第266集:李靖来访
洞厅里炉火正旺,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来,红亮亮的,映得半面洞壁发烫。李靖蹲在铁砧旁,手指点着边关图上的红圈,声音压得很低:“朔方军械库的底子我清楚。冬甲缺五千副,箭镞缺二十万支。工部造不出来,军器监的炉子烧了三个月,铁料不够,打出来的刀一砍就卷。边军催了四次,兵部的折子堆了半尺高,陛下压着没发。”
林北蹲在炉前,铁钎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李靖又点着图上一处:“突厥骑兵在阴山北麓集结,斥候报的是三千骑,可商队传回来的消息说,实际不下五千。颉利死后,突厥分裂,可阿史那思摩还在,他收拢了旧部,扬言要替颉利复仇。三个月。最迟三个月,必到朔方。”
林北把铁钎搁下,站起来,走到铁砧旁。他低头看着边关图,手指沿着阴山南麓那条线慢慢划过,停在朔方军械库的红圈上。他问:“长安造不出枪?”
李靖摇头。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炸裂的枪管,和长安两仪殿案角搁的那截一模一样。断口粗糙,内壁布满气孔,管壁厚薄不均。李靖把枪管搁在边关图上,说:“你交的图纸,内廷监照着造,十支炸九支。工部不敢再开炉,军器监也停了。陛下问过工部侍郎,侍郎说图纸没错,可就是造不出来。林北,你交的图纸缺什么?”
林北拿起那截炸裂的枪管,翻看断口。气孔密布,管壁内层发黑,是淬火没淬透留下的痕迹。他冷笑了一声,把枪管丢回布包上:“少一道火。淬火时辰不对,铁没烧透就入水,外面硬了,里面还是软的。一打就炸。”
李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边关图往林北面前推了推,图上的阴山北麓标着突厥骑兵的集结位置,朔方、灵州、丰州三处军堡用朱笔圈了出来,每一处旁边都注着兵力数目。李靖说:“突厥要复仇。颉利死在长安,突厥旧部一直记着。阿史那思摩这个人我见过,打仗狠,记仇更深。三个月内必到朔方。边军缺甲缺箭缺刀,朔方军械库的存量撑不过一场硬仗。陛下压着没发兵,是因为发兵也打不了——没有军械,人去了也是送死。”
林北低头看着那张图。图上山川关隘标得密密麻麻,朔方往北是阴山,阴山北麓是突厥骑兵的集结地,往南是灵州、丰州、朔方三镇,再往南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关中。他的手指从朔方军械库的红圈慢慢往下划,划过黄河,停在长安的位置上。他沉默了很久,洞厅里只剩炉火的呼呼声和铁水偶尔炸开的火星。赵五从炉顶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方小满端着水碗站在洞厅边缘,没有走过来。
林北直起身,看着李靖。他说:“要我出手,有条件。”
李靖站起来,与林北面对面。炉火映着两人的脸,一个沉着,一个发红。李靖问:“什么条件?”
林北转身走到洞壁旁,从石缝里抽出一块铁片。铁片是他昨夜新刻的,上面錾着几行字。他把铁片递给李靖。李靖接过去看,铁片上刻的是:一、边军军械由岭南匠盟监制,工部不得插手。二、匠盟匠人入军器监授艺,军器监匠人入岭南学火候。三、铁料从岭南调,三成归官,七成自用不变。四、边军所需军械,匠盟按市价供,不赊不欠。五、若边关告急,匠盟可派匠人随军修械,军中不得辱匠。
李靖逐条看完,把铁片攥在手里。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这些条件,陛下不会全准。”
林北说:“不全准,就少一道火。突厥人来了,你们用炸膛的枪去打。”
李靖沉默。洞外的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铁水从出铁口慢慢收回去,凝成暗红的壳。他把铁片收进怀里,又把边关图卷起来,用油布重新裹好。他背起包袱,走到洞口,回头看了林北一眼。他说:“我回去报信。你等消息。”
林北蹲回炉前,没有送他。李靖弯腰钻出洞口,山风灌满衣袖。他走出寨门时,天已经暗了,渠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北去了。马蹄声很快被山道吞没。
方小满走到林北身边,蹲下,看着炉膛里的火。她低声问:“他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林北拿铁钎拨了拨炭火,火星炸开,飘起来又落下。他说:“看李世民急不急。突厥人到了朔方,他就急。没到,他就还想拖。可突厥人不会等他。”
方小满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她没有再问,转身去收拾铁砧上的工具。洞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偶尔爆出的细响。洞壁上那道铁矿脉的蓝光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河。林北把铁钎搁在炉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夜色沉沉,山道方向早已没了马蹄声。他抬头看天,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子。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炉火吹得只剩一层暗红的底,才转身回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