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集:舆论战
长安西市的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茶客竖起了耳朵。说书人是个瘦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那把折扇合拢了往桌上一敲,开口便道:“今日不说隋唐,不说瓦岗,说一桩新鲜事。话说岭南道有个匠人,姓林名北,原是将作监外坊的主事。此人造得一手好枪,三息成枪,百步穿铁。可就在月前,他被人告了,流放岭南。诸位猜猜,告他的人是谁?”
茶客们端着茶碗,有的猜长孙,有的猜内廷监。说书人摇了摇扇子,压低声:“正是当朝长孙大人。长孙大人派刺客,三批,十几人,追到岭南,要取林北性命。用的什么?内廷令!铜牌上刻着‘长孙’二字,清清楚楚。”
满堂哗然。一个茶客拍桌站起来:“真有此事?”说书人从袖中抽出一张拓片,展开,举过头顶。拓片上铜牌的轮廓清晰,背面“长孙”二字墨色浓重。茶客们凑过来看,有人认出了内廷令的形制,脸色变了。说书人收起拓片,醒木再拍:“长孙刺匠,天下奇闻!堂堂辅政大臣,派刺客杀一个匠人,用官家的令牌!这叫什么?这叫公报私仇,这叫滥杀无辜!”
茶楼里炸了锅,叫好声、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人喊:“再来一遍!”说书人便又从头讲了一遍。讲完第二遍,茶客们还不散,有人递上铜钱,有人添了茶。说书人讲到第三遍时,茶楼外的街上已经围了三层人,窗户全开了,街上的行人停了脚,侧着耳朵听。
消息传到长孙府时,长孙无忌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管家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把街面上的事说了一遍。长孙无忌搁下笔,脸色沉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听见远处西市方向隐约传来叫好声。他沉默了片刻,唤来府中护卫:“去,把那个说书的抓了。嘴封上,送京兆府。”
护卫们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说书人没抓到,人跑了。茶楼里的茶客们护着说书人从后门走了,护卫们只抓到一把折扇和一只醒木。长孙无忌把折扇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可更糟的还在后头。第二天一早,长孙府门前的街上,忽然聚了两三百百姓。有的是西市铁匠铺的伙计,有的是东市纸铺的掌柜,有的是城北巷子里卖胡饼的摊贩。他们手里攥着烂菜叶、臭鸡蛋、破瓦片,朝府门上砸。府门紧闭,门板上糊满了菜叶和蛋液,黄黄绿绿一片。府墙外,有人扯着嗓子喊:“长孙刺匠!不要脸!”喊声此起彼伏,巡城的禁军赶来弹压,可禁军一到,百姓就散了,禁军一走,又聚起来。
消息传进两仪殿时,李世民正在批折子。太监把街面上的事报了一遍,又把一张拓片呈到案上。李世民拿起拓片翻看。铜牌轮廓清晰,内廷令旧印,背面“长孙”二字刻痕深峻。他把拓片搁在案上,又拿起另一份折子——兵部报,岭南道三路兵马已到桂州境内,尚未进山。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拓片旁边。沉默了半晌,他传旨:召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进殿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整理过了,跪下行礼,神色镇定。李世民把拓片丢到他面前:“认得吗?”
长孙无忌拾起拓片翻看,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叩首道:“陛下,此乃伪造。臣从未派过刺客。内廷令早已封存,李士德死后,内廷监库房封条未动。这拓片必是林北伪造,意在诬陷臣。”
李世民看着他,声音很平:“三批刺客。第一批二人已到桂州,第二批三人走水路,第三批五人从交州绕。这是朕的暗探报的。朕的暗探和你的刺客,走的是同一条路。”
长孙无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世民抬手止住他。李世民说:“长孙无忌,朕保了你三次。李士德通敌,朕杀了李士德,没动你。林北交假图,朕烧了图纸,没动你。今天刺客的事,朕还可以压下去。但朕要你记住——朕压得住一次两次,压不住三次四次。你再动林北,朕就不得不动你了。”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闷:“臣……领罪。”
李世民拿起案上那道早已拟好的旨意,递给太监。太监宣旨:长孙无忌教子不严,纵容家仆滋事,罚俸一年。其长子长孙冲贬为庶民,次子长孙涣流放黔州,三子长孙濬降三级留用。长孙无忌本人,留任原职,戴罪办差。
长孙无忌叩首谢恩,退出大殿。他走到殿门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日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站了片刻,抬脚往宫门外走。走到午门外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仪殿方向。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淬过火的铁,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暗光在跳。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林北,你逼我的。”
当天午后,李世民下了第二道诏。诏书发往岭南:赦免林北前罪,加封岭南匠监,正六品。准其在岭南开矿炼铁,所出铁器,三成归官,七成自用。诏书用黄绫包着,由驿卒快马送出长安。驿卒出城时,城门口围了一群百姓。有人认得是发往岭南的诏书,低声议论。驿卒策马穿过人群,朝南去了。城墙上,李世民站在箭垛后,远远看着驿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才转身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