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集:自己的枪
天光从洞口透进来时,林北已经把短枪拆成了一案零件。枪管、枪机、撞针、簧片、卡榫、螺钉,按顺序排在木案上,像一副被剖开的骨架。他拿起枪机凑近火光,指腹抹过内壁,一层黑灰色的粉末沾在指肚上。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更多铁屑,细碎如砂,混着干涸的火药残渣。撞针孔堵了大半,簧片槽里塞满铁屑,卡榫咬合面磨出了毛刺。他把枪机翻过来,借着日光看内壁的淬火纹,纹路浅而散,颜色发黄,不是正淬火该有的青灰色。
“热处理没做。”林北把枪机搁在案上,声音很平,“内廷监仿的时候,省了淬火。铁软,打第一枪就卡。撞针簧太薄,撞不动火帽。铁屑是打第一发时崩出来的,堵死了撞针孔。”
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枪机内壁,又看了看案上那堆零件。她拿起枪管翻看,管壁外侧刻着标准件标记,尺寸和角度与林北画的分毫不差。她放下枪管,说:“这是你交出去的那批。尺寸全对,就少了火候。”
林北点头。他拿起枪管,走到高炉前。炉膛里昨夜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冷透的炭灰。他蹲下,拨开炭灰,把短枪零件一件件扔进炉膛。枪管、枪机、撞针、簧片,全丢进去。他站起来,对方小满说:“回炉。这批铁料从根上就不对,留着也是废铁。”方小满转身去叫阿贵生火。阿贵抱着木炭跑过来,蹲在炉前点火。火苗从炉底蹿起来,舔着炉膛里的废枪零件,铁件渐渐发红,标记在火光中扭曲。
赵五从洞外走进来,脸色不好,手里攥着一截竹片。他把竹片递给林北:“赵大送来的。天没亮他就上了山,没敢进洞,把竹片搁在洞口就走了。”林北接过竹片,上面用炭条写了几行小字:长孙家又派三批刺客。头批已到桂州,二人。二批走水路,三人。三批从交州绕,五人。赵大在竹片末尾刻了“小心”两个字,笔画潦草,刻痕深。
林北把竹片在火上烧了。他看着竹片烧成灰,开口说:“分舵拆了。三队,一队十人。赵五带一队往东,刘三带一队往南,阿贵带一队留矿洞。我走西线,往大理方向探路。三天后在温泉碰头。”
赵五愣住:“分舵才建了几天,拆了?”
“长孙无忌要杀的是我。人在一块,靶子就一个。散了,他一个一个追,追不过来。”林北走到棚子外,把挂在横梁上的“匠盟岭南分舵”木牌摘下来。他拿布包好,塞进竹篓底。棚子里的匠人们听见动静,一个个站起来。方小满已经帮他们分好了包袱,每人一包草药、一块铁锭、三天的干粮。三十个人分成三队,各自站到赵五、刘三、阿贵身后。
林北站在棚子中央,扫过每一张脸。他说:“分舵不在棚子里。分舵在你们身上。木牌拆了,规矩在。谁活着,谁就是分舵。”
匠人们没有多话。赵五扛起铁锤,带着十个人沿东边山道下去了。刘三拎着锉刀,带人往南走。阿贵抱着一包草药,领着剩下的十个人退回矿洞,开始封洞口。棚子里的竹柱一根根被拔起来,芭蕉叶顶棚掀下来,木案搬进洞。不到半个时辰,矿洞外的空地上只剩几根竹桩和一圈压平的草。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竹桩间的枯叶打着旋儿。
方小满没有动。她站在棚子旧址的竹桩旁,手里攥着铜簪,看着林北把最后一只竹篓捆好。林北抬头看她:“你跟我走西线。”
方小满摇头:“我不走。你走。”
林北停下手里的动作。方小满把铜簪重新绾进发间,抽紧发绳。她说:“长孙无忌的刺客是来杀你的。你走了,他们跟在你后面。矿洞空了,他们以为你也走了,就不会往洞里搜。我藏在洞顶,等他们进来。”
林北看着她。方小满的目光没有躲闪。她说:“你教我的,分散。人散了,路就多了。你走你的路,我守我的路。”
林北沉默了片刻。他弯腰从竹篓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方小满。是一把短刀,刀柄缠着布条,刀鞘是他自己打的铁皮,上面錾着几道暗纹。方小满接过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窄而直,刀锋泛着青灰的淬火色。她收刀入鞘,别在腰后。林北背起竹篓,走到洞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方小满站在空地上,身后是矿洞黑黢黢的洞口,头顶是压下来的山崖。她没有挥手,只朝他点了一下头。林北转身往西边山道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灌木丛吞没了。
方小满转身钻进矿洞。她把洞口的柴草重新堆好,遮住里面的痕迹,又搬了几块碎石堵在洞口内侧,留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她沿着洞壁摸到洞厅深处,抬头看洞顶。洞顶是一块突出的岩板,离地一丈多高,岩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林北之前凿矿时留下的。她攀着洞壁的裂缝爬上去,蜷进凹槽里,刀搁在手边,铜簪贴在头皮上,呼吸放轻。洞厅里暗下来,只有高炉余烬里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山风从洞口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她闭上眼,手指搭在刀柄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