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集:朝堂震动
长孙无忌把那张麻纸拍在御案上时,两仪殿里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今日是大朝,六品以上皆在。麻纸薄薄一张,在满案奏折中显得突兀,可上面的字却像烧红的铁,烫得人挪不开眼。长孙无忌展开麻纸,高声念了一遍。念到“匠人不跪”时,殿中几个老臣脸色变了。念到“合盟抗之”时,武将行列里有人低声议论。念完十条,满殿哗然。兵部侍郎第一个出列,说林北这是在聚众结社,形同谋反。礼部郎中跟着附和,说匠盟规矩坏纲常、乱尊卑,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听着殿中一片声讨,始终没开口。他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抬起手。殿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在他身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他在岭南炼铁?”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是岭南道送来的密报。他翻开念:桂州南境土司寨后山旧矿口,近来烟尘不断,夜有火光,疑似有人私开高炉炼铁。又据巡检司报,林北在矿洞外建匠盟分舵,入盟者已有三十余人,矿石日产量不明,但据运出的水泥袋数量估算,铁锭每日可出十至十五块。侍郎念完,殿中一片死寂。每日十五块铁锭,若成规模,一年就是五千多块。不算多,可那是岭南,朝廷禁矿多年的岭南。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林北私开铁矿,私建匠盟,私铸铁器,三罪并犯,每一条都够斩首。臣请陛下即刻发兵,调梧州、桂州两路兵马,合围土司寨,踏平矿洞,捉拿林北归案。”
李世民看着他,问了一句:“调兵,谁去?”
长孙无忌正要开口,李世民打断他:“梧州兵上次调了没有?周铨带了几个兵去围矿洞,连洞口都没进去。赵大一个人堵在洞口,周铨就退了。你让朕再调兵,调多少?三千还是五千?岭南瘴气横行,大军开进去,仗没打先病死一半。就算围住了,林北往矿洞里一钻,你抓谁?”
殿中又静下来。长孙无忌脸色沉了沉,正要再辩,李世民摆了摆手。他从案上拿起那张麻纸,又看了一遍。十条规矩,从“匠人不跪”到“合盟抗之”,每一句都写得直白而硬。他看了很久,把麻纸折好,搁在案角。他说:“先招。”
长孙无忌愣住。李世民说:“派使者去岭南。带赦免诏书,带官印,封林北为岭南道将作监丞,正七品。他若接诏,匠盟归朝廷管辖,铁矿归官营,朕给他正名。他若不接——”他顿了一下,“再说。”
当日午后,使者便出发了。是礼部一个姓郑的员外郎,带了两个随从,快马南下。诏书用黄绫包着,官印装在木匣里,一路换马不换人,五天便到了岭南。郑员外郎进土司寨时,林北正在矿洞外浇铸新铁模。郑员外郎被苗人引到竹棚下,他打量了一圈棚子里外,看见匠人们各忙各的,烧炉的烧炉,打铁的打铁,没有人跪,也没有人给他行礼。他把诏书展开,黄绫在阳光下晃眼,开始念。念到“赦免前罪,封正七品”时,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站在铁砧旁,手里攥着一把铁钳。他没有跪下接诏,也没有打断。等郑员外郎念完,他把铁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说:“匠盟不归长安。”
郑员外郎的脸僵了。他捧着诏书的手微微发颤:“林北,这是圣旨。你敢抗旨?”
林北走到他面前,伸手从诏书上撕下一条黄绫,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黄绫柔软,缠在指节上像一条细蛇。他把黄绫递还给郑员外郎,声音很平:“你回去告诉李世民,匠盟十条第一条就是匠人不跪。他这诏书,跪着接才合规矩。我不跪,所以不接。至于官印,拿回去。我这里有铁,有矿,有匠人。不需要长安的印。”
郑员外郎脸色铁青,收起诏书和官印,转身便走。他走出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竹棚下,方小满正在宣读十条,匠人们齐声跟着念。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撞在山壁上,一遍一遍回响。郑员外郎攥紧手中的诏书,翻身上马,往北去了。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十天之后。两仪殿里,李世民坐在案后,听着郑员外郎跪在殿中禀报。郑员外郎把诏书原样呈上,黄绫叠得整齐,官印木匣封条未动。他低着头说:“林北拒不接诏。他说,匠盟不归长安。”
李世民没有接诏书。他看着案上那卷黄绫,沉默了很久。案角搁着那截炸裂的枪管,枪管旁边是那张麻纸抄本。他伸手拿起茶盏,茶是温的,他握在掌心,忽然五指收紧。茶盏在掌中碎开,瓷片割进皮肉,茶水混着血从指缝淌下来。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看自己的手。他坐在案后,面色铁青。殿中太监跪了一地。
长孙无忌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看见地上的碎瓷和血,看见李世民掌心的伤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只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招安不成。现在只能剿了。”
李世民抬起眼,看着他。掌心的血还在淌,滴在案上,洇红了那张麻纸的一角。他开口,声音很冷:“传旨。调桂州、梧州、容州三路兵马,围土司寨。林北,死活不论。”
长孙无忌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殿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走出殿门,站在阶上,望着南边天际线。岭南的方向,群山叠嶂,云雾缭绕。他负手而立,觉得那片云雾终于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