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集:偷采
矿洞深处的洞厅里,林北用碎石和泥巴砌了一座小高炉。炉身不到一人高,炉膛内壁糊了厚厚一层耐火泥,泥里掺了石英砂和碎陶片,是他这些天反复试验才配出来的。炉底留了出铁口,炉腰开了风嘴,一根铁管从风嘴伸出来,另一头接在竹管上,竹管穿过洞壁,通到洞外。方小满蹲在炉旁,双手攥着一只风箱的拉杆。风箱是赵五用木板和鸡毛扎的,粗糙,但能鼓风。刘三在炉顶添矿石和木炭,一层矿一层炭,码得密密实实。赵五举着火把站在一旁,火光照着炉膛,矿石在炭火中渐渐发红。
林北蹲在出铁口前,手里攥着一根铁钎。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白亮的火舌舔着矿石,矿石表面开始熔化,暗红色的铁水在炉底慢慢汇聚。他拿铁钎捅了捅出铁口,堵口的黄泥裂开一道缝,铁水从缝里渗出来,红亮亮的,像一条细蛇。他拿铁钎一挑,堵口彻底破了,铁水汩汩流出,淌进炉前的地坑里。地坑是事先挖好的,铺了一层干砂。铁水入坑,火花四溅,照亮了半面洞壁。方小满拉风箱的手停了,刘三从炉顶探出头来看,赵五举着火把凑近,几个人围在坑边,看着铁水慢慢冷却,从暗红转成灰黑,表面凝出一层硬壳。林北等铁水凉透了,拿锤子敲开硬壳,底下是一块铁锭,比拳头大一圈,乌沉沉的,拿在手里沉得压手。
赵五接过铁锭翻看,断口银灰,细密无孔,比他见过的任何铁都纯。他张嘴想说什么,洞口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林北抬头。洞口的火把光里,一个人影站在那儿,青袍下摆沾了泥,腰间木牌晃了一下。赵大。他身后没带衙役,一个人来的,肩上扛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山路上过来。他站在洞口,火光照着他的脸,眉眼绷得紧。他看见了洞厅里的高炉、地坑、铁锭,看见了方小满手里的风箱和赵五怀里的铁块。他什么都看见了。
赵五攥紧了铁锤,刘三从炉顶跳下来,摸向腰间的锉刀。方小满站起身,手按上刀柄,脚步往洞口方向移了半步。赵大没动。他站在洞口,锄头杵在地上,目光从高炉移到铁锭,又从铁锭移到林北脸上。林北从地坑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洞口。他没有绕路,也没有躲,径直走到赵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的影子在火光里交叠在一起。
赵大开口,声音干涩:“你炼铁。我砍头。”
林北看着他,说:“你报,我死,你穷。”
赵大沉默。他当然知道。巡检司的俸禄一年不到十两银子,他养着老婆孩子,住在寨子边上两间漏雨的土房里。报上去,林北死,他拿十两赏银,可然后呢?铁矿没了,水泥渠断了,土司寨的水又浑了,苗人又要走半个时辰去山涧挑水。他老婆就是苗人。他站在洞口,锄头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的。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块铁锭。铁锭是新敲出来的,还带着地坑的余温,银灰色的断面在火光下泛着细密的结晶光泽。他把铁锭塞进赵大手里,铁锭沉甸甸的,赵大的手被坠得往下一沉。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铁锭,指腹抹过银灰断面,细腻如砂。他抬起头看林北。林北没有笑,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洞口,火光照着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里。
赵大把铁锭揣进怀里。铁锭贴着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心跳。他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扛上肩,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外飘进来,闷闷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响,越来越远。赵五松了口气,铁锤搁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方小满松开刀柄,走回炉旁。林北站在洞口,看着赵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山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没了,只剩夜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洞口外的灌木沙沙响。他转身回到炉旁,蹲下,把地坑里剩下的铁渣拨开,露出底下还没来得及敲的另一块铁锭。他把铁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搁进竹篓里。
赵大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山道灰白。他走过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时,松树后面的暗影里动了一下。他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怀里铁锭硌着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紧。他走远了之后,松树后面闪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短刀,蹲在树根旁,手里攥着一块炭条和一片薄竹。他借着月光,在竹片上画了几笔——矿洞的位置,山道的走向,高炉的方位。画完之后,他把竹片收进怀里,朝山上看了一眼。矿洞口隐隐透出一点火光,那是高炉的余烬还没灭。他记下位置,转身往山下的官道方向摸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赵大下山的方向。赵大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山下的夜色里,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暗里。
矿洞里,林北添了新炭,第二炉矿石码进炉膛。方小满重新拉起风箱,火苗从风嘴蹿出来,映着她脸上的汗。赵五把铁锭码在竹篓里,刘三去洞外搬木炭。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炉膛里的矿石。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夜色沉沉,山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官道上的尘土味。他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炉火。铁水在炉底慢慢汇聚,暗红色的光从出铁口缝里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