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集:铁矿
矿洞里的水排了三天。林北带着赵五、刘三和十几个苗人,在洞厅最低处凿了一条排水沟,把积了半尺深的水引出洞口,顺着山势淌进山涧。水排干后,洞底露出黑亮的矿石碎块,踩上去嘎吱作响。林北蹲在矿脉前,举起一块刚凿下来的矿石,对着火把看了半晌。矿石沉甸甸的,断口粗糙,他拿铁锤敲开一块,石壳崩裂,露出里面银灰色的断面,在火光下泛着细密的结晶光泽。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喊出声:“是铁!”
林北把矿石断口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抹过银灰色断面,细腻如砂,不含杂色。他把矿石递给赵五,赵五接过去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咧嘴笑了:“好矿。比外坊用的那些强了不止一倍。”刘三也凑过来看,几个人围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摸,像捡了金子。林北把矿石收进竹篓,又凿了七八块,装满一篓,让赵五背回营地。临走前,他用碎石把矿脉裸露的地方重新掩住,又抓了几把干土撒上去,恢复成看不出痕迹的样子。
回到营地第二天,寨子外面就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腰间别着巡检司的木牌,身后跟着四个衙役,扛着告示牌和浆糊桶。他们走到寨门外的土墙上,刷了浆糊,贴上一张新告示。告示纸又白又厚,墨迹新鲜,字写得方正严整:岭南道巡检司奉旨,严禁私采铁矿。违者斩。举报者赏银十两。告示底下盖着巡检司的大印,红泥还湿着。苗人们围在告示前,没人识字,只看着红印发愣。土司站在竹楼上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赵五从寨门外跑回来,脸色不好:“巡检贴告示了,禁采铁矿。违者斩。”林北正蹲在棚子里把矿石往水泥袋里装。他把矿石一块一块码进袋底,上面覆上干水泥粉,扎紧袋口,再把袋子码在棚子角落,和那些没拆封的水泥袋混在一起。他手上不停,嘴里说:“让他贴。贴了不算数,得有人来查。”
方小满从外面进来,把刀往地上一搁,说:“巡检来了。姓赵,带了四个人,正往寨子这边走。土司没拦,让他们进来了。”林北把最后一袋水泥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看了方小满一眼,说:“让他来。”
赵五抄起铁锤,刘三攥着锉刀,方小满按上刀柄。林北摆了摆手,让他们把家伙放下。他走出棚子,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日头偏西,寨子里炊烟升起来,渠水从石槽边流过,哗哗地响。赵大带着四个衙役从寨门方向走过来,青袍下摆沾了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他远远看见营地中央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褐,身形笔挺,正背对着他看渠水。赵大眯了眯眼,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他走到近前,林北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赵大愣住。他盯着林北的脸看了三遍,喉结滚了滚,手按在腰间木牌上,半天没说出话。身后的四个衙役也停了脚,面面相觑。赵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林北?你还没死?”
林北看着他,面色平静:“你也没升。”
赵大的脸抽动了一下。他认得林北。三年前在长安,赵大还是京兆府一名小捕快,奉命去将作监外坊查一桩失窃案。那案子查了半个月没头绪,最后是林北交出一套图纸帮他定了案,他因此得了巡检司的缺,派到岭南来。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岭南的瘴气林里撞见林北。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又扫了一眼棚子角落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口扎得紧,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朝袋子努了努嘴:“那是什么?”
林北说:“水泥。砌渠用的。”
赵大看了那堆袋子一眼,又看了看渠边新砌的槽沿。水泥是灰的,袋子是灰的,混在一起看不出破绽。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林北的脸。他压低声音:“林北,巡检司的告示你看到了。私采铁矿,违者斩。你若在这里挖矿,我不好交代。”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你看到我挖矿了?”
赵大张了张嘴。他没看到。他只在告示贴出去之后来巡了一圈,看见的是水泥袋子、砌好的渠槽和一个站在空地上的林北。他拿不出证据。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手在木牌上摩挲了两下,终于松开。他退后一步,朝衙役们挥了挥手:“走。”四个衙役跟着他往寨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赵大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警告,又像犹豫。他转身走了。
方小满走到林北身边,低声说:“他会再来。”
林北看着赵大走远的背影,晚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渠水泛着细碎的波纹。他说:“让他来。来一次,我请他喝一次水泥汤。”
赵五凑过来问:“那矿石呢?还挖不挖?”
林北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碎石是灰白的,和水泥一个颜色。他望着矿洞方向,后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暗青色的轮廓。他把碎石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挖。从明天起,白天修渠,夜里进洞。矿石出来先磨粉,混在水泥里往外运。巡检一次两次看不出,十次八次也看不出。”
方小满把那根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她没说话,只把刀别回腰后。寨子里的炊烟渐渐淡了,夜色从山脊上漫下来,盖住了后山的轮廓。林北站在营地中央,听着渠水从石槽里溢出去,淌进菜地。他转身走进棚子,把那些装了矿石的水泥袋又码了一遍,把没装的袋子挪到外面,做了个顺序。火光映着他的手,银灰色的矿石粉末沾在指缝里,像一层洗不掉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