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集:修水渠
水渠贯通那天,整个土司寨都出了人。苗人们赤着脚踩在渠沿上,看清水从山涧那头一路淌过来,顺着水泥砌成的渠面,哗哗地流进寨子中央的石槽里。石槽是林北让赵五凿的,凿了三尺见方,槽底铺着碎石,水满了便从槽沿溢出来,淌到旁边的菜地里。一个苗人老妇人蹲在槽边,双手捧起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抬起头时,眼窝里汪着泪。寨子里以前吃水,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去山涧挑,旱季水浑,雨季水断。如今水到了家门口。
土司从竹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林北面前,把壶塞进他手里,又摸出两只粗瓷碗,倒了两碗酒。酒是浊酒,暗黄色,漂着碎米。土司端起一碗,先喝了一大口,把碗递向林北。林北接过碗,喝了一口,酒味酸中带甜,比长安的烈酒寡淡得多。土司看着他喝完,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他没有说话,只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手掌粗糙,拍在肩上“咚咚”响。
林北把碗搁在石槽沿上,问了一句:“铁矿在哪个方向?”
土司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朝寨子后头努了努嘴:“后山。翻过去,走半个时辰,有个旧矿口。朝廷封了三年了,铁料一概不许出。矿口还有封条。”
“还有守军吗?”
土司摇头:“封条是旧的。守军早撤了,山高路远,朝廷管不过来。可封条还在,揭了就是犯禁。”
林北没有再问。他转身去找方小满。方小满正蹲在棚子底下翻晒草药,听见林北的脚步声,抬头看他。林北说:“后山矿口,去看一眼。”方小满把草药往竹筐里一拢,站起来,刀别在腰后,两人沿着寨子后面的小路往后山走。山路窄而陡,两边的灌木长得密不透风,藤蔓绊脚。走了大半个时辰,半山腰上一块突兀的岩壁前,方小满停住脚步。岩壁下方有一个洞口,一人多高,洞口钉着两条交叉的木条,木条上糊着黄纸封条,纸面褪色发白,边角卷起,印文早被风雨蚀得看不清了。封条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蜘蛛在木条间结了网。
方小满伸手推了推封条,木条钉得浅,一推就松了。她撕下一条,黄纸碎成几片,露出底下的木纹。她又扒着洞口往里看,洞里黑黢黢的,冷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洞口的碎石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她回头冲林北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进洞。方小满把撕下的封条碎片塞进石缝里,用碎石掩住。两人原路返回寨子。入夜后,林北把赵五和刘三叫到棚子外。赵五听了矿口的事,眼睛发亮:“去?”
“去。”林北说,“带上锤子和凿子。”
三更时分,月亮被云层遮着,寨子沉在暗中。林北、方小满、赵五、刘三四个人摸出棚子,沿寨后小路往后山走。赵五背着竹篓,里面装着铁锤和凿子。方小满走在最前面,刀别在腰后,脚步轻得像猫。刘三殿后,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四个人摸到矿口时,洞口还是白天的样子,封条被方小满撕开一道口子。林北钻进去,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见洞壁,壁上凿痕密布,是前人开矿留下的痕迹。地面铺着碎石,走起来嘎吱作响。洞道往里延伸,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弯腰前行。
走到一处岔口,林北停下来。岔口左侧的岩壁上,火光映出一片暗青色的矿脉,在洞壁上蜿蜒而下,像一条凝固的河流。他举起凿子,对准矿脉外露的一块,赵五抡起铁锤砸下去。“当”的一声,铁矿石崩裂,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滚落在地。林北弯腰捡起来,火光下,矿石断口泛着暗青色的光,铁质细腻,比土司送来的那些品位还高。他把矿石递给赵五装进竹篓,又继续往里走。绕过岔口,洞道更深了,洞顶渗水,水滴顺着岩缝往下淌,落在石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一只永远走不准的钟。
林北走到一处开阔的洞厅,洞厅顶很高,火把的光够不到顶。他举起火把环顾四周,忽然顿住。洞厅深处的岩壁上,一道矿脉横亘而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蓝中带青,青中透亮,像一条沉睡的龙嵌在石头里。他走近细看,矿脉宽的地方足有一臂厚,矿石结晶在光下折出细碎的蓝芒。他伸手摸了摸矿脉表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石面潮湿,洞顶渗水正从矿脉上方淌下来,汇成细流,沿着矿脉纹路往下渗。他抬头看洞顶,岩层裂缝密布,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嘀嗒不停。他收回手,矿脉表面的蓝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方小满跟上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蓝色矿脉。她低声说:“好矿。”
林北点头,目光却落在洞顶的渗水上。水不大,可常年渗着,矿洞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洼。他蹲下摸了摸水,冰凉。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矿脉,眼中蓝光映着火光。他把火把递给方小满,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铁盒,打开盒盖,把一块矿石标本放进去。盒盖合上时,他回头看了方小满一眼:“回去。明天带人来,先排水。”
四人原路退出矿洞。出洞口时,夜风灌进来,林北深吸了一口气。洞口外,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山道上一行浅浅的脚印。他们沿原路回寨,走到寨子后门时,一个人影站在门洞下。土司披着麻袍,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铜面磨得发亮。他看见林北,走过来,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矿洞的钥匙。别说是我的。”
土司转身进了寨门。林北攥着钥匙,铜面带着土司掌心的温热。他把钥匙收进怀里,对方小满说:“明天,修渠改道。先把矿洞的水排出来。”
方小满把火把熄了,四个人摸黑进了棚子。寨子里的渠水还在汩汩流淌,声音从夜色中传来,轻而不断。林北躺在干草上,手揣在怀里,指腹摩挲着那把铜钥匙的齿纹。矿洞里那道蓝光还在眼前晃,像一条嵌在石头里的河,等着人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