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集:水泥换药
土司寨的竹楼依山而建,寨墙是夯土垒的,年久失修,雨季一来就往下掉泥块。林北被土司请进寨子那天,正赶上寨墙又被雨水冲塌了一角。几个苗人赤着脚踩在泥浆里,拿竹篓背土填补,堵了这边塌那边。林北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让赵五把背上的竹篓放下来。竹篓里装的是他这些天在温泉边烧的水泥,磨细了,用芭蕉叶裹着,防潮。他取出一包,倒进木槽里,加水搅成灰浆,又让苗人搬来碎石。他亲自操起泥刀,把灰浆抹在塌口上,一层浆一层石,层层叠叠垒上去。苗人围了一圈看,土司也站在竹楼檐下远远望着。
半个时辰后,塌口补好了。林北让苗人提一桶水来,照着新砌的墙面猛泼。水花四溅,灰浆面纹丝不动,水顺着墙面淌下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硬面,平整如镜。苗人伸手去抠,只留一道白印。土司从檐下走过来,蹲在新墙前,伸手摸了摸,又摸了一把,指腹在墙面上来回蹭。他站起来,回头看林北,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汉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东西……比石头还硬。”
林北把泥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水泥。干透了比石头硬,泡水里不烂。寨墙、水渠、晒谷场,都用得上。”
土司的眼睛亮起来,围着新墙转了两圈。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林北,声音压低了几分:“先生,这方子卖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草药,粮食,路引,再加十倍。”
林北摇头:“方子不卖。换。”
“换什么?”
“枪。”土司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眼中像烧着一团暗火,“我知道先生会造枪。外坊的事,我听商队说过。你给我寨子造五十支,我把整个山头都划给你。草药你要多少有多少,铁——”
“不换。”林北打断他,弯腰去收泥刀。
土司的脸沉下来。他右手按上腰间那柄银柄短刀,拇指弹开卡扣,刀出鞘三寸,寒光在日头下闪了一下。他身后的苗人汉子们见状,手纷纷按上柴刀柄。赵五和刘三也抄起了铁锤和锉刀,站到林北身侧。方小满从棚子那边快步过来,挡在林北身前,右手按住刀柄,左手平伸出去。土司的短刀往前一递,刀尖抵在方小满喉前,离皮肤只差半寸。
方小满没有退。她盯着土司的眼睛,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只是按着。林北从方小满身后走出来,伸手把她的肩膀往后轻轻带了一下,自己站到了刀锋前。他抬起眼,看着土司,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像钉子:“枪给你,你寨子先被朝廷踏平。五十支枪流出去,李世民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大唐边军开进山来,你寨子这点竹楼,挡得住几炮?”
土司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林北的脸,林北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怒气,只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寨墙上新抹的水泥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硬邦邦地嵌在塌口里,像一块新结的石头。土司沉默了很久,终于把刀收回鞘中。他退后一步,朝身后苗人挥了挥手,苗人汉子们松了刀柄。土司看着林北,声音沉下来:“那你要什么?”
林北弯腰把泥刀重新捡起来,转身往寨墙西边走。寨子西侧有一条天然水沟,雨水和山泉混在一起,浑浊地淌过寨门外,大部分都渗进了碎石地,剩下的流到寨子另一头去了。林北蹲在水沟边,拿泥刀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水沟一直划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他站起来,对土司说:“水渠。我给你修一条水渠,把水从山涧引到寨子里来。水泥砌渠,不漏水,不塌方。渠修好了,寨子里家家能接水,旱天不断流,雨天不浑。”
土司看着地上那道线,又看了看林北。林北说:“换三筐草药,加矿石。我要铁矿石,品位好的,越多越好。”
土司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林北画的那条线摸了一遍,从水沟摸到寨子中央,指尖停在干裂的空地上。他抬起头,看林北的目光变了,少了方才那层暗火,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他站起来,朝苗人汉子们点了点头。汉子们放下柴刀,扛起锄头,跟着林北往山涧方向走。土司自己没跟去。他站在寨门口,看着林北带着人钻进树丛,泥刀在腰间晃荡。方小满跟在后头,经过土司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土司别开了目光。
水渠修了三天。林北带着赵五、刘三和十几个苗人,从山涧口挖渠,碎石垫底,水泥抹面,一路铺到寨子中央。渠壁抹得光滑,渠底铺了碎石防渗。完工那天,山涧水顺着渠面淌下来,清亮亮的,一直流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苗人们围在渠边,伸手接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溅起细碎的水花。一个老妇人蹲在渠边,双手捧起一捧水喝了,抬起头,眼圈红了。土司站在竹楼前,看着水流进寨子,看着苗人们脸上的笑,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进了竹楼,没有再出来。
当夜,林北在棚子里捣草药。寨子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苗人抬着一只竹篓摸黑过来,把竹篓搁在棚子外便走。赵五把竹篓拖进来,掀开盖,里面是黑亮的石头,拳头大小,沉甸甸的,压得竹篓底都弯了。林北蹲下,拿起一块矿石翻看。石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断口处有细密的结晶,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下一点黑亮的粉末。他凑近火堆,把粉末撒在炭火上。粉末烧起来,火星四溅,留下一粒极小的铁珠,在炭灰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林北把铁珠拨出来,搁在掌心。他攥了攥拳头,铁珠硌在手心,冰凉。他转头对方小满说:“高炉的料。品位不低。”
方小满蹲在竹篓旁翻看矿石,拿起一块掂了掂,低声问:“土司怎么想通了?”
林北把铁珠收进怀里,望着寨子方向。竹楼里的灯火已经熄了,整个寨子沉在月色中,只有渠水汩汩流淌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他收回目光,把矿石一块一块码在棚子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