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集:石灰烈酒
温泉边的石洼旁,林北把最后一把石灰倒进半碗烈酒里。酒是赵五从包袱底翻出来的,一壶浊酒,原本留着暖身子用。石灰入酒,刺啦一声响,腾起一股白烟,酒液翻滚着变成灰白的糊状,稠得能挂住碗壁。林北拿筷子搅匀,筷尖挑了一坨,凑到阿贵鼻子底下。阿贵还泡在温泉里,脑袋歪靠着石壁,眼皮半睁半闭。石灰酒糊涂上他的口鼻,他呛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浊痰,脸色从灰白转成蜡黄,额头上的汗也收了。
赵五和刘三围着温泉泡了半宿,腿上的僵麻感消了,嘴唇回了血色。林北把剩下的石灰酒糊兑了水,一人灌了半碗。刘三喝下去直咧嘴,说嗓子烧得慌,可过了片刻,胸口那股压了多日的闷气竟散了,喘气也顺了。赵五把碗搁下,活动了两下胳膊,铁锤又能拎起来了。
方小满蹲在棚子底下翻包袱。她把几只陶瓶排在地上,一瓶一瓶数。石灰用了大半,烈酒只剩一壶底,药瓶只剩三只。她拿起一只晃了晃,空的。又拿起第二只,里面还剩小半瓶黑褐色的药汁,是林北用岭南草药熬的退烧药,味道苦得像黄连。第三只封得严实,她没拆,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她把三只瓶子收进包袱,抬头看林北。
林北把最后一口石灰酒糊刮进碗里,抬头说:“省着用。”
方小满把包袱系紧,搁在火堆旁。天亮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来的是七八个苗人,赤脚,裹着靛蓝头巾,腰挎柴刀,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他走到温泉边,朝林北拱了拱手,说汉话,口音很重:“土司寨的。土司女儿染了瘴气,昏了两天。听说你们有药,土司请先生进寨。”
赵五凑过来低声说:“别去。土司寨规矩多,进去出不来。”
林北看了那汉子一眼,问:“寨子多远?”
“翻两个山头,走半天。”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阿贵。阿贵泡过温泉后烧退了,可嘴唇还干裂着,靠着一块石头晒太阳。他又看了一眼方小满手里的包袱。三瓶药,一瓶空的,一瓶剩小半,一瓶没拆。他沉默片刻,对那汉子说:“带路。”
方小满要跟,林北没让。他独自跟着苗人翻山。山道窄而陡,两边古木参天,藤蔓垂下来挡着脸。走了两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斜坡上散着几十座吊脚竹楼,寨门用整块青石垒成,上头挂着牛头骨。土司寨。
土司是个五十来岁的苗人,黑瘦,眼窝深陷,穿着靛蓝染的麻袍,腰间别一把银柄短刀。他站在竹楼门口,没寒暄,直接领林北进了最里面一间屋。屋里光线昏暗,竹榻上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一个苗巫蹲在榻前,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女孩的额头上敷着草药,可一点用没有,摸上去烫得像炭。
林北蹲下,掰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迟钝。他又掰开她的嘴,舌苔黑腻,牙关咬得紧。他站起来,问土司:“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去山涧边洗衣,回来就说头晕,当晚就烧起来了。”
瘴气入体,加上连日阴雨,湿毒攻心。林北从怀里取出那只剩小半瓶的药汁,拔开塞子。苗巫停了铜铃,盯着他。土司也盯着他。林北把药瓶凑到女孩嘴边,掰开牙关,一点一点灌进去。药汁黑褐黏稠,淌进喉咙时女孩呛了一下,咳出一口黑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药瓶见了底。林北把空瓶搁在榻边,伸手搭上女孩的脉。脉象细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又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热度退了一丝,可掌心还是烫的。
他正要起身,忽然顿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搭脉时,指尖触到女孩腕上皮肤,皮下隐约透出细密的红疹。他翻过女孩的袖子,手臂内侧的红疹更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他瞳孔微缩。瘴气之后,又起疹子,是两症并发。他手上没药了。包袱里那瓶没拆的,是他留给阿贵备用的。阿贵烧刚退,若再反复,没药就是死路。他蹲在竹榻前,拇指按着女孩的脉门,指节攥得发白。身后土司开口了,声音低沉:“先生,救救她。”
林北直起身,把空药瓶收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寨子对面的山脊上,夕阳正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他走出竹楼,站在檐下,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他衣摆翻动。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把她抬到温泉那边去。水能拔毒。我回去取药。”
土司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林北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他翻过两个山头,天色彻底暗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白的光。他赶回温泉边时,方小满正蹲在火堆旁熬草药。赵五和刘三睡了,阿贵靠在石壁上,呼吸平稳。林北走到方小满身边,蹲下,翻开包袱。那只没拆的药瓶还在。他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方小满抬头看他,没问,只把熬药的瓦罐从火上端下来。林北把药瓶收进怀里,转身又要走。方小满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阿贵又烧起来了。”
林北停住脚步。他回头看阿贵。阿贵靠在石壁上,脸上又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摸了摸阿贵的额头,烫。他站在火堆旁,面前是两难——土司的女儿等着药救命,阿贵也烧起来了。他攥着怀里的药瓶,指节捏得发白。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方小满蹲在他身边,没再说话,只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搁在膝上。簪中铁片还在,可铁片上的口诀救不了人。林北蹲下去,从瓦罐里舀了一碗熬好的草药,掰开阿贵的嘴灌进去。草药不如药瓶里的药汁浓,但聊胜于无。阿贵喝下去,咳了两声,热度没退,但也没再往上蹿。林北把碗搁下,站起来。他看了阿贵一眼,又摸了摸怀里的药瓶,最终转身朝山道走去。方小满追了两步:“你去哪?”
“送药。”林北头也不回。
他走回土司寨时已是后半夜。寨门虚掩着,土司站在竹楼前等他。林北进到屋里,土司女儿已经移到竹榻外间,用两张竹席裹着,准备往温泉抬。林北蹲下,拔开药瓶塞子,把最后半瓶药汁灌进女孩嘴里。女孩的喉咙动了动,药汁咽下去,青灰的脸色缓了一分。林北把空瓶搁在榻边,伸手搭脉,脉象仍旧细弱,但比方才稳了一丝。他直起身,对土司说:“抬去温泉。泡三天。我再采些草药,配新的。”
土司点了点头,朝苗巫挥了挥手。几个苗人抬起竹席,往山路上走。林北跟着出了寨门,站在山坡上。月光照着他空荡荡的手。药瓶空了。阿贵在温泉边,烧还没退。他站在坡上,夜风灌满衣袖,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摸了一把脸,手上还沾着药汁的苦味。他转身往温泉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