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集:流放岭南
岭南古道蜿蜒在群山之间,路面被雨水冲得坑洼不平,碎石间长满青苔。日头毒辣,可林间却漫出一层灰白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缠着人的脚踝。赵五走在最前面,拿铁锤拨开挡路的藤蔓,忽然脚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他撑着锤柄想起来,胳膊却使不上劲,嘴唇发白,额上冒了一层虚汗。紧接着,刘三也停了脚,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阿贵走在最后面,一声没吭便倒了下去,包袱摔在碎石上,滚了两圈。
林北从队伍中间跑过来,蹲下看阿贵的脸。阿贵嘴唇发紫,眼皮翻白,牙关咬得死紧。他掰开阿贵的嘴看了一眼舌苔,又摸了摸颈侧的脉,跳得又急又乱。瘴气。他撕开自己的短褐下摆,扯成几条布片,先给阿贵扎住口鼻,又给赵五和刘三各扎了一条。布片太薄,挡不住多少,他索性把剩下半截衣襟全部撕开,在路边水沟里浸湿,再捂到阿贵脸上。方小满从后面赶上来,腰间别着砍刀,二话不说钻进旁边的芭蕉丛。刀光闪了几下,几片肥厚的芭蕉叶被砍下来。她用叶子和藤条搭了个简易棚子,把阿贵拖到棚下。
林北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只剩一把石灰。他捏着布袋走到水沟边,把石灰撒进水里,搅了搅。浑水慢慢澄清,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膜。他舀了半碗,掰开阿贵的嘴灌进去。阿贵呛了两声,呕出一口黑水,人却没醒。林北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刚出窑的铁。
入夜后,棚子里点了一堆火,浓烟驱散蚊虫。阿贵烧得厉害,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叫师父,手指在空中乱抓。林北按住他的手腕,从贴身的布卷里抽出一根银针。他捏住阿贵的食指,针尖刺入指尖,黑血立刻涌出来,黏稠如墨,滴在芭蕉叶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他连扎了十指,黑血从浓转淡,最后渗出正常的红色。阿贵的胡话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稳了些。林北收起银针,靠在树干上喘气。
夜深了,火堆烧成暗红的炭。赵五和刘三喝了石灰水后昏昏沉沉地睡了。方小满守在火堆旁,用芭蕉叶扇着烟。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北,他闭着眼靠在树干上,眉心的褶子拧得很深。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靠上他的肩。她低声问:“师父,我们会死在这吗?”
林北没有睁眼。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淬过火的铁:“不会。”
方小满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后半夜林北忽然醒了。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混在草木的腐气里,若有若无。他站起来,循着味道往东走了几十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山壁下一片荒地。地缝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温度比别处高出一截。他蹲下摸了摸地面,是热的。他又循着汽往前走,穿过一丛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天然的石洼里蓄着一汪热水,水面冒着白汽,边缘结着一圈白色的霜垢。温泉。
林北回头喊了一声。方小满带着赵五、刘三把阿贵抬了过来。林北让他们把阿贵泡进温泉水里,又让赵五和刘三也下去。温水没过胸口,几个人泡了一刻钟,脸色渐渐从灰白转回蜡黄,手脚也暖了。阿贵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嘴唇嚅动了两下,喊了一声“师父”。林北点了点头,让他继续泡着。
他自己蹲在温泉边缘,伸手探入水中。水是温热的,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他用掌心舀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忽然一挑。水里有硝石味,很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他尝了一口,舌尖微微发麻,是硝石无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石洼四周的山壁。泉眼从石缝里涌出来,石壁上凝着一层白霜。他伸手刮了一点,指腹搓了搓,白霜又滑又涩,正是硝霜。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指甲刮下更多硝霜,凑在月光下看。颗粒粗糙,混着岩屑,可确实是硝。硝石矿。天然硝石矿。岭南多硝,古书上有载,可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他回头看了一眼温泉里泡着的赵五和刘三,又看了一眼靠在树干上打盹的方小满。他攥着那把硝霜,指节收拢。有了硝,就有了火药。有了火药,什么都有了。
他蹲回温泉边,把硝霜放进水碗里搅了搅,看着水面泛起的微沫。方小满不知何时醒了,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看见碗里泛白的硝水,又看见林北眼中的光,低声问:“有用?”
林北把碗搁下,望着石壁上汩汩冒出的白汽。温泉的热气升腾起来,在月光中凝成一片朦胧的白幕。他说:“明天开始,采硝。”
方小满没有多问。她只是把那根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又插回去。簪中的铁片还在,铁片上的口诀还在。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林北把碗里的硝水一点点滤净。远处山林里传来夜鸟的怪叫,风从谷底灌上来,卷走了白汽。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像一口永远烧不开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