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刚把漕渠北口的石岸染成青灰色。沈砚蹲在渠边，面前摊开一只木匣。匣里躺着三样东西：两根各长八尺的硬木标杆、一卷墨线、以及七天前他在器局库里抠出来的那根铜管。铜管两头焊死了，中间留了一寸缝隙，是他昨夜在作房炭火边敲出来的。铜管身缠着一层湿麻布，布上渗着水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管壁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他指节一缩。
渠水在脚下流。水流声不大，但持续。北口往里看，渠身往南去，中途经过三道水门，最后汇入临江县的水驿。就在上个月，漕署的书办在渠身中段报了一桩“异事”：第七里程桩处的水，竟比第九里程桩处的水还高。水从低处往高处流，倒流了。书办的原话写在量单背面，笔迹歪斜，带着急惊：“水自七桩涌向九桩，非人力所能为，恐有妖气。”
沈砚站起来，把铜管横在两根标杆之间。标杆是硬木，削得极细，截面不到一寸见方，立在渠底的泥里，能往下插进足有四尺。第一根标杆立在北口石缝里，第二根立在七里程桩的土坎上。他把铜管的一头搭在第一根标杆顶端，另一头悬空垂下，管里灌了清水，水从两头的缝里露出一线弧形。他盯着那线弧形，等它不动。等了三息，弧形稳住了。他伸手去摸第一根标杆露出的水位，用手指划了一道痕，再摸第二根标杆，又划了一道。两道痕之间，就是这两点之间的实际高差。
他蹲下去，把读数记在随身的册页上。册页是他昨夜新裁的，白纸，边缘毛糙。他写：“北口石缝至七桩土坎，连通管读数：北口水位高于七桩水位，高二寸三分。”笔尖划破纸背，发出轻微的嘶声。他停下，看了一眼，把笔搁下。二寸三分。这意味着七桩处的渠底，比北口处低了二寸三分。水从北往南流，是顺着地势往下走。没有倒流。
可书办量的是渠口的高度，不是渠底。渠口建在水面上，受水位涨落影响。若上月北口涨水，七桩处水位未涨，那渠口高度差会被拉大，书办若误读为渠底差，就会得出“水往高处流”的结论。沈砚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开口。他不需要解释给谁听，他只需要把数写清楚，让册子自己说话。
就在七里程桩前，一个声音从渠上飘下来。“沈录事，在这儿磨蹭什么？”
崔守拙拄着烟杆，站在南边的水门上，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被风鼓起。他六十多岁，脸皮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眼缝里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他看沈砚摆弄铜管，没走近，只在原地顿了一下烟杆，杆头在石墙上磕出一声闷响。“用管子验水高？老规矩，老匠一捏渠沿就知道深浅，你非要拿个铜管子戳来戳去，把水都搅浑了。”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崔匠头，书办量单上写七桩比九桩低，水往九桩倒流。”
崔守拙哼了一声，吐掉一口烟沫。“书办那帮人，尺子都拿不平，量出来的数能信？”他朝渠身努了努嘴，“水往低处流，这是水的气性。你觉得倒流，是你没摸准。”
沈砚没有接话。他拿起第二根标杆，把铜管从北口移过来。标杆往下插，插进泥里，他试了三次。第一次插浅了，标杆晃，水位线抖；第二次插到一半，泥太软，标杆往一边歪；第三次，他选了块有硬石垫脚的位置，标杆插稳，不再晃。铜管两头的水位线重新稳下来。他读数，写册。
“七桩至九桩，”他念出来，声音很轻，只够旁边的阿蘅听见，“七桩水位高于九桩水位，高一寸二分。”
阿蘅蹲在沈砚侧后方，手里攥着一杆笔，册页摊开在膝盖上。她十七岁，梳着双辫，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年前在录事房被算筹砸的。她听沈砚念出读数，没有动笔，而是盯着铜管看了两息，然后问：“你标杆插在哪块石头上？”
“硬石，南坎第二块。”
“石头底下是虚土。”阿蘅说，“你插的时候，有没有探过底下有多深？”
沈砚手停了一下。他没探。标杆插下去四尺，感觉到底了，但“到底”是软到底还是硬到底，他没验。他重新把标杆拔出来，用手掌按在标杆四周的泥面上，按了三下，泥面凹陷，回弹慢。虚土。他骂了自己一句，把标杆南移三尺，重新插。
这一次，水位线读出来变了。“七桩至九桩，一寸六分。”
阿蘅这才动笔，把两个数都抄在册上，用线划掉第一个，保留第二个。她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沈砚注意到这个弧度，但没说什么。她抄得比上次快了。上次在砝码房里，她抄一个数要磨蹭半天，笔尖在纸上停着不敢落。这次，她落笔很稳。
崔守拙走过来，站在渠边，没插嘴，只是看着。他看沈砚把标杆一根根往南移，看铜管在水里晃，看水位线从弧形慢慢拉成直线。他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杆尾磕在他自己脚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套，”崔守拙开口，声音慢吞吞的，“把水的气性都量没了。”
沈砚没应。他在测第九桩到第十一桩。标杆插下去，铜管搭好，水位线稳住。读数：九桩高于十一桩，二寸一分。
他站起来，腿麻，踩到渠底的泥，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浅水里。阿蘅伸手扶了他一把，手碰到他胳膊，没停，就抽回去了。
沈砚把数一个一个往后传。十一桩到十三桩，十三桩到十五桩。每传一段，都要把标杆重新插，铜管重新搭，水位线重新等稳。等稳最耗时，铜管里的水一旦有气泡，线就抖，得等气泡浮上去，至少半刻钟。他等了四次，中间有一次气泡没浮上去，他直接倒掉水，重新灌，重新等。灌进去的水是渠道里的浑水，带着泥沙，水位线边缘模糊，他得盯着看，直到边缘清晰了才读数。
读到第三遍，他停下来。册页上写了六段高差，从北口到十五桩，每段都有两个数：标杆读数、连通管读数。他盯着那六行字，把笔尖抵在下巴上。六段高差加起来，从北口到十五桩，渠底应该比北口低多少？他心算了一遍，把六段数逐条相减，加总。低一尺二寸三分。
他把册页翻到背面，把六段高差竖着写下来，逐条核对。第一遍，加总没算错。第二遍，把每段的连通管读数抄一遍，再算。还是没算错。但他忽然发现，第一段的标杆读数和连通管读数，对不上。标杆显示二寸三分，连通管显示二寸七分。差了四分。
他盯着那个四分。铜管是刚灌的水，水没混，标杆也没晃。差在哪？他重新把铜管移到第一段两端，等水位线稳。稳了。他读，还是二寸七分。他再读标杆，还是二寸三分。他蹲下去，把标杆拔出来，看标杆底端。底端被泥糊住，他擦干净，看标杆露出的刻度。刻度是他昨夜用炭笔标的，每寸一道，二寸三分的位置，他忽然发现，炭笔画歪了，偏高了半线。
他沉默了一息，把册页上第一段的标杆读数划掉，改成二寸七分。
崔守拙站在一旁，看着他改数。老匠头把烟杆在墙上一顿，“你把数改了，”他说，“改完了，你这套东西就站不住了。前头你量了五段，后头你还要量三段，你这段改了，前头那五段是不是也得改？”
沈砚没抬头。“崔匠头，我这段差四分，是标杆刻度画歪了。前头五段，标杆是重新插的，刻度没画歪。”
“没画歪？”崔守拙笑了一声，“你画刻度的时候，谁给你校过？”
沈砚没答。他想起砝码房里，他画刻度时用的那把尺，是器局库里三把旧尺里最大的一把，那把尺受潮，伸得比别的长。他用那把尺画的刻度，本身就带着误差。
他没再辩。他把标杆刻度重新画了一遍，用昨夜新封的那把硬木标准尺。画完，他把六段高差全部重测。重测的时候，阿蘅没有抄，她站在渠边，手里拿着那杆笔，看沈砚读数，看他改数，看他把改过的数重新算一遍。她没插话，但笔尖在册页边缘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极轻的戳。
重测完毕，六段高差，北口至十五桩，渠底低一尺一尺九分。沈砚把册页摊开，逐条念。念到第三段，阿蘅忽然开口：“第三段，九桩到十一桩，你读二寸一分。我刚才看你读的时候，水位线边缘模糊，你等了几息？”
沈砚停住。“半息。”
“不够。”阿蘅说，“水位线边缘模糊的时候，你至少等一息，否则边缘在抖，你读出来的数是抖出来的，不是稳出来的。”
沈砚看着册页上那个二寸一分。他重新把标杆和铜管搭到第三段，等水位线。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边缘稳了。他读数，二寸二分。差了一分。
沈砚把六段高差全部改完，重新加总。一尺一尺八分。差了一分。他把那一分标在册页最边上，写了一个小字：“余。”
崔守拙还在渠边站着。他看着沈砚改数，看着阿蘅指错，看着那本册页上的墨痕越来越多。他的烟杆已经熄了，他重新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你这套东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把水的气性拆成了数。数我信，气性我不信。你量出低一尺八分，我摸渠沿，觉得低两尺。”
“你觉得低两尺，”沈砚说，“你量过吗？”
崔守拙没答。他把烟杆在石墙上又磕了一下，杆尾的铜箍磕出一道白印。“我没量。”他说，“我摸的。”
沈砚把册页折起来，收进怀里。“你摸的，”他说，“也记在册上。”
崔守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服，只有一种很深的、老匠人对新法的警惕。他转身，往南走，步子不快，烟杆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沈砚站在渠边，把册页展开，看着上面那两列数：一列是连通管读数，一列是崔守拙摸渠沿的估计。他把两列数并排抄在册页的右边，左边写“连通管”，右边写“匠头手摸”。中间留了一道竖线。竖线不画完，留了半寸。
阿蘅把总表抄完，递给他。她抄的时候，把第三段改过的二寸二分离出来，标了一个小圈。沈砚接过册页，看着那个小圈，把笔拿过来，在小圈旁边写了一个字：“驳。”
阿蘅没看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她走到渠边，把膝盖上的泥拍掉，辫子垂在胸前，发梢沾了一点水。她没说话，走回沈砚身边，把册页接回去，继续抄。
沈砚把标杆和铜管收进木匣。收的时候，他看见铜管底部有一道裂纹，是昨夜在炭火边焊的时候留下的，没焊透。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纹很细，手指捏上去，铜管没断，但水从裂纹里渗出来，一滴，落在木匣底。他把铜管翻过来，让裂纹朝上，用麻布把裂纹缠了三圈，缠紧，滴水不漏。
他把木匣合上，系好麻绳。匣子放在渠边的石缝里。
午后，天光从青灰转成浅金。沈砚在渠身中段重测了第三遍。重测不是因为他不放心，是因为闭合差。六段高差加总，从北口到十五桩，渠底低一尺一尺八分。但十五桩再往南到渠尾，还有两段，他还没量。渠尾的水位，是固定的，接进临江县的水驿，水驿的标尺是旧的，量不出精确数。他需要把六段加总，和渠尾的水位对齐。对齐了，闭合差才算得出。
闭合差就是算出来的总高差，和实际总高差之间的差。实际总高差怎么定？他在渠尾找了一个固定的水口，水口建在石墙上，石墙上的水位线是刻死的，刻了二十年，没动过。他用水口的水位线做基准，把六段加总一尺一尺八分，加到水口，再看水口的水位线比北口的水位线高多少。高多少，闭合差就是多少。
他算了。水口水位线比北口高，二尺。六段加总一尺一尺八分。闭合差，八分。
八分。他盯着册页上那个八。八分，是二寸六分。二寸六分，在六段传递中，平均每段差了一分多。每一段他读数时，水位线边缘模糊，标杆晃动，铜管气泡，都会吃掉一分。六段吃掉八分，是合理的。
但八分超限。他昨夜定的规矩，闭合差不能超过二分。二分以内，是标杆晃动、水位线边缘模糊、铜管气泡这些正常损耗。超过二分，说明有某一段的读数，不只是正常损耗，是出了别的错。
他翻回册页，看六段。第一段，二寸七分。第二段，一寸四分。第三段，二寸二分。第四段，一寸六分。第五段，一寸八分。第六段，一寸二分。六段相加，一尺一尺八分。每段都在二分以内，每段都没有超限。但加总闭合差超限了。
他蹲下去，把标杆和铜管重新搭到第四段。第四段是十一桩到十三桩。他重测。读数，一寸六分。没变。他再测第五段，一寸八分。没变。他再测第六段，一寸二分。没变。
他站起来。六段都重测了，没有哪一段变了。闭合差还是八分。
他盯着那八分，忽然明白了。第四段到第六段，标杆都在渠底虚土里。虚土会沉降。标杆插下去，当时读数时是稳的，但水在流，泥在变，标杆在慢慢往下沉。沉下去，读数就高了。六段里，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标杆都沉了。沉了多少？他把标杆拔出来，看标杆插过的洞。洞口边缘，有一圈新的泥，是标杆沉下去时挤出来的。他用手探了探洞底，比标杆插下去时，深了半寸。
他盯着那个半寸。半寸，是三段。三段各沉了半寸，三寸。他重测第四段，把标杆插到沉前的位置。怎么找沉前的位置？他找沉前插标杆时踩的那块石头。石头在，他蹲下去，把标杆重新插到石头边缘，重新搭铜管，重新等水位线。水位线稳了，读数变了。第四段，一寸八分。第五段，他同样找石头，重新插，重新等，水位线稳，一寸九分。第六段，一样，二寸。
三段各重测，加总，比原来多了三分。一尺一尺八分加三分，一尺二寸一分。闭合差，八分减三分，五分。
还是超限。
他蹲在渠底，泥水溅到膝盖上。他看着那五分。五分，说明还有哪一段没重测，或者哪一段的沉降没找回来。他翻回册页，看前段。前段标杆在石缝里，没沉。后段，他没量。后段，渠尾到十五桩之间，还有两段，他量过了，但量过的是粗测，没找石头。
他站起来，把标杆和铜管重新搭到后段。后段在渠身南段，水浅，标杆插下去，晃得厉害。他等水位线，等了三息，线没稳。他灌新水，重新等。等了半刻钟，线稳了。他读数，一寸四分子。他找石头，石头在，他重新插，重新等，读数，一寸六分。差了两分。
他把后段的两段全部重测，差了两分，加到总高差上。一尺二寸三分。闭合差，五分减两分，三分。
他把标杆和铜管收起来，没有再测。他蹲在渠边，把册页摊开，盯着那个三分。三分，他不想再耗在渠上了。他要把三分留在那儿。三分是闭合差，是六段传递中没吃回来的损耗。他不能为了把闭合差压到二分以内，去改数。改数，他这套东西就废了。
他把册页折起来，收进怀里。三分，他写在册页最末，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小圈里写了一个字：“余。”
阿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圈。她没说话，但她的笔在册页背面写了一行字。沈砚翻过来看，写的是：“余三分，未闭合。”
他把册页合上。天光从浅金转成灰白。渠水在脚下流，磨钝刀的声音还在。
傍晚，沈砚把册页送到器局校房。校房里点着油灯，火苗在风里晃。裴敬之坐在条案后面，案上摊着一本旧例册，册页卷着边，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他看沈砚进来，没有抬头，只把旧例册翻了一页。
“沈录事，你的册子。”沈砚把册页放在案上。
裴敬之把册页拿起来，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连通管读数那一页，他停了一下。他拿起册页，对着油灯看，看了很久。他放下册页，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是漕署的量单。他把量单和册页并排放在案上。
“你测的数，”他说，声音很平，“七桩比九桩低，二寸四分。你册子上写的，二寸二分。差了四分。”
沈砚没答。那四分，是他标杆刻度画歪后改回来的。册子上写的是改过的数，不是原始数。原始数他划掉了，但划掉的痕迹还在，墨痕淡，但还在。
裴敬之指着册页上的划痕，“你改过。”
“是。”
“你改完了，闭合差还是三分。”
“是。”
“三分，”裴敬之说，“旧例定额，闭合差限二分。你超限了。”
沈砚没答。他想起昨夜定的规矩，是二分。但昨夜定规矩时，裴敬之不在。他定的，不代表裴敬之认。
裴敬之把册页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两列数并排：连通管、匠头手摸。竖线没画完，留了半寸。裴敬之看了那半寸，手指在竖线上停了一下，没有画完。
“你这套东西，”他说，“把水的气性拆成数，把匠头的手感拆成数。数我认，手感我不认。”他顿了顿，“但旧例只认数。你超限了，数就不认。”
他把册页翻到背面，背面是漕署量单的影录，影录上“倒流”两个字被墨圈起来。裴敬之拿起笔，在影录的“倒流”旁边，写了一行字：“照旧例核桩，渠身无倒流。”写完，他把笔搁下。
沈砚看着那行字。“照旧例核桩”，意思是，结论是对的，但方法不认。他测出来的数是对的，但他测的方法，裴敬之不认。
“裴提举，”沈砚说，“闭合差三分，我留了余。余的原因，是标杆沉降。沉降的原因，是渠底虚土。虚土没探，是我疏忽。”
裴敬之看着他，看了两息。“你疏忽了，”他说，“疏忽了，就该按旧例补。旧例补法，是复测。你复测了，闭合差还是三分。你复测不够。”
沈砚没答。他知道裴敬之在说什么。复测不够，意思是，他这套方法，在旧例眼里，不够。不够，就不能颁行。不能颁行，他的册子，就是废纸。
裴敬之把册页收起来，放进旧例册的夹页里。夹页是旧例册的封底，封底写着一行旧字：“器局验核，照章核桩，不另立新法。”裴敬之把册页塞进封底，把封底合上。
“册子，”他说，“挂旧例名下。你的名字，不要。”
沈砚没应。他看着裴敬之把册页合上，把封底扣好。封底的旧字，在油灯下泛着黄光。
阿蘅站在校房门口，手里拿着她抄的那份总表。总表上，她把“倒流”改成了“高差一尺二寸三分”，把闭合差“三分”标在了最边上。她看见沈砚和裴敬之的对话，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把总表折起来，塞进怀里。
裴敬之看见她，没有赶。“阿录事，”他说，“你抄的那份，也是旧例名下。”
阿蘅把总表从怀里拿出来，递到裴敬之面前。“裴提举，”她说，声音很轻，“第三段，九桩到十一桩，我驳回了一个数。沈录事原读二寸一分，我驳回，重读二寸二分。驳回的原因，是水位线边缘模糊，等不够。我抄的那份，写的是二寸二分。”
裴敬之接过总表，翻到第三段。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圈出来的二寸二分，圈是他用炭笔画的，很轻。他看着那个圈，手指在圈上停了一下。
“你驳回了，”他说，“驳回的数，在旧例名下，站得住？”
阿蘅没有答。她把总表接回来，把那个圈用墨笔描了一遍。描完，她把总表折起来，塞回怀里。
沈砚站在条案前，看着阿蘅把圈描上墨。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夜，在渠边上，阿蘅用笔尖戳在册页边缘，那个极轻的戳。戳，是抄录员向复核员过渡的第一个动作。描圈，是第二个动作。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了。沈砚看着那行字，没有应。他把木匣从怀里拿出来，木匣里是那根缠了麻布的铜管，裂纹还在，麻布缠了三圈。他把铜管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条案上。铜管在油灯下泛着暗光，裂纹处，麻布缠得很紧，滴水不漏。
裴敬之看了一眼铜管，没有拿。他站起来，把条案上的旧例册合上，把夹页扣好。“册子，”他说，“收进库。铜管，也收进库。挂旧例名。”
沈砚把铜管收进木匣，把木匣合上。他把木匣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裴提举，”他说，“闭合差三分，留了余。余的原因，标杆沉降，渠底虚土。虚土，我没有探。探了，能收回来两分。”
裴敬之没有回头，“三分，”他说，“旧例只收二分。你收不回三分，三分就留在那儿。留在那儿，就是余。余，旧例认。”
沈砚把木匣抱紧，走出去。
天光已经全黑了。校房外，器局的院子里，青石砖上凝着薄霜。霜在脚底下一踩，发出细碎的响声。沈砚走到院中，把木匣放在条案上。条案是旧的，案腿有一道裂纹，是用麻绳缠过的。他把册页从旧例册里抽出来，翻到最末。
最末，他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六段高差的缝里。写的是：“余三分，未闭合。明日同物三量，取中法待校。”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崔守拙站在院墙外，隔着墙，把烟杆在墙上磕了一下。磕声很轻，但沈砚听见了。他没有抬头，把册页合上，把木匣收进怀里。
他转身，往北口走。渠水在身后流，磨钝刀的声音还在。天光黑着，渠水黑着，木匣里铜管黑着。他把册页的最末一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余三分，未闭合。明日同物三量，取中法待校。
北口的闸槽口窄，他蹲下去，拿刀尖在槽底的青石上划了一道浅痕。浅痕从槽尾拖到槽头，长四尺二寸，是昨夜刚定的渠底参照线。他用指腹贴住浅痕，感到石面有一处微微凹陷，凹陷在第二尺八寸处，深约一分。他取出册页，翻到昨夜记录的那一页，对照着看了两遍。第二尺八寸处，昨夜的读数是水心偏槽头，偏了七分。今夜再摸，凹陷还在，但深了一分。他蹲在槽口，听水声一阵一阵拍在石面上，水声的间距比昨夜长了些。
他把木匣里的铜管取出来，管身有一道旧裂纹，在靠近管头三分处。他拿管去贴浅痕，把管尾抵在槽尾的青石棱角上，管头悬在槽底正中。他目测管尾与槽尾的缝隙，缝隙只有两片铜叶宽。他又拿管头去碰第二尺八寸的凹陷，管头落在凹陷边上，差了一分没进去。他把管抽出来，搁在膝头，看着裂纹。裂纹在管头方向，说明管受压时裂口朝外，这是去年冬天冻裂的旧伤，春天化冻后裂口又开了一丝。
他翻开册页，把今夜摸到的两个读数写在昨日那一页的右侧。第二尺八寸凹陷深一分，昨夜记的是凹陷深二分，今夜浅了。管尾缝隙两片铜叶宽，昨夜记的是三片，今夜窄了。他把两个新读数与昨日旧读数并排，拿刀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竖线隔开。竖线左侧是昨夜的，右侧是今夜的。他盯着竖线看了片刻，又翻到册子另一页，那里记着连通管组在渠中段三处的水心读数。三处读数分别是：中段偏槽头九分、中段正中偏槽头三分、中段偏槽头零分。零分那处，是昨夜里他自己复称了三遍才写上去的，因为头两遍都读出一分，第三遍才落到零。他在零分那个读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点了一个小点。
他站起身，北口闸槽里的水声还在。他往南走，走到渠中段偏槽头零分那处的石基旁，蹲下。石基是去年新砌的，灰缝还没完全咬死，基顶有一道旧水渍，水渍的颜色比石面浅，浅的地方说明水从那里流过去的次数最多。他拿指头摸旧水渍，水渍的宽度从基顶往基底是窄的，往基底往外翻，翻出来的部分有半分宽。他把册页翻到中段那处复称的页面，在零分读数下面加了一行：旧水渍外翻半分，水心偏槽头零分与旧水渍不符。他把“不符”两个字写得很重，刀尖几乎戳破了纸背。
他继续往南走，走到渠中段偏槽头三分那处。这处石基的旧水渍比零分那处宽，宽到七片铜叶。他蹲下去，把铜管贴在基顶的旧水渍边上，管头正好落在旧水渍的外缘。管尾抵在基底的青石棱角上，缝隙有三片铜叶宽。他目测管尾到渠底石面的距离，距离是五寸。他把这三个数写在册页上：旧水渍宽七片铜叶、管尾缝隙三片铜叶、管尾到渠底五寸。写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渠水，渠水从偏槽头三分这处石基边流过去，流速比零分那处快，水面的波纹密。
他往南走，走到渠中段偏槽头九分那处。这处石基最旧，基底的青石棱角被水冲得圆了。他蹲下去，拿铜管贴旧水渍，旧水渍的宽度只有五片铜叶。管尾抵在基底的圆棱角上，管尾滑了一下，滑了约一分。他换了个角度，把管尾抵在圆棱角的外侧，管身就斜了，斜了约二分。他把管抽出来，搁在膝头，看着管身的裂纹。裂纹在管头方向，斜了二分之后，裂纹处管身与石面的夹角，他目测是两片铜叶宽。他把斜二分的读数写在册页上，写在九分那个读数的旁边。
他站起身，北口方向的渠水声远了。他往南走到渠尾，渠尾的旧石基最矮，基顶离渠底只有四寸。他蹲下去，拿铜管贴基顶，基顶有一道新刻的浅痕，浅痕是他去年冬天刻的，刻的是“旧例”两个字。浅痕里的“旧例”两个字，“旧”字的末笔被水冲浅了，“例”字的刀口还在。他拿刀尖在“例”字的刀口里蹭了一下，刀尖粘了一点白色的石灰粉。他把石灰粉刮下来，捻在指头里，指头一搓，石灰粉没有变成小团，散开了。他把散开的石灰粉吹掉，翻开册页，在渠尾那处写了一个字：散。
他站起身，把册页合上，夹在腋下，沿着渠尾往北走。走到渠中段偏槽头零分那处，他蹲下去，拿铜管贴基顶。基顶的旧水渍外翻半分，他把管尾抵在基顶的旧水渍外缘，管身斜了。他把管抽出来，换管头方向再贴，管头抵在基顶的旧水渍外缘，管尾悬在渠底，管尾到渠底的距离目测是四寸。他把四寸写在册页上，写在零分那个读数的下面。写完他拿刀尖在册页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从管尾到渠底的四寸那个读数下面一直划到渠尾“散”那个字下面。横线把这两处的记录连在了一起。
他往北走到北口闸槽口，蹲下去，拿铜管贴浅痕。浅痕在青石上拖了四尺二寸，他把管尾抵在槽尾，管头悬在槽底正中。管尾与槽尾的缝隙只有两片铜叶宽。他把两片铜叶的读数写在册页上，写在北口那页的最下面。写完他翻开册页，把北口这页、渠中段偏槽头九分这页、渠中段偏槽头三分这页、渠中段偏槽头零分这页、渠尾这页，依次翻出来，并排摊在北口闸槽口的青石上。青石上的水渍打湿了册页的边，他没有管。他拿刀尖在册页的右下角，把北口两片铜叶、渠中段偏槽头九分斜三片铜叶、渠中段偏槽头三分正、渠中段偏槽头零分四寸、渠尾散，这五个读数，用刀尖连成一条折线。折线从北口的两片铜叶出发，往南走到渠中段偏槽头九分的斜三片铜叶，再往南走到渠中段偏槽头三分的正，再往南走到渠中段偏槽头零分的四寸，最后落在渠尾的散字上。折线的每一段，他都用刀尖在册页上划了一道小刻度，刻度是均匀的两分。
他把册页折起来，夹在腋下，站起身，往北口走。渠水在身后流，磨钝刀的声音还在。他把铜管收进木匣，木匣里的铜管在匣底磕了一声，磕的是管身的裂纹处。他把木匣盖好，提着木匣往北口走。北口的闸槽口有一盏旧油灯，油灯的火苗在渠水的风里晃，他走到油灯下，把册页摊在油灯照得着的地方，翻开最末一页，拿刀尖在册末添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刀尖搁在册页上，刀尖压住添字那一行的最末一个笔画，把这一行的字压平。
崔守拙把连通管里的水倒回桶中，管壁上还挂着一道细水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半晌，忽然问：“若渠底当真有一处凸起，第七里程桩的数就不会只错这一回。”沈砚没答，只把三份量单叠齐压在册页下，等明日退水后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