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指尖摩挲着袖袋里那张三天前就写好的宗族请帖,宣纸边缘被体温焐得发暖。她抬眼看向站在花厅角落的云袖,微微点了点头,云袖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天边的启明星正一点点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金色的微光落在青石板上,把满地散落的紫檀佛珠映得泛出细碎的光。
寅时初的风裹着院角老桂树的甜香吹进前院议事厅,案几上摆着的四只白瓷茶盏里,碧螺春的茶烟袅袅升起,混着松烟墨的清苦气在半空中缠成软绵的一缕。厅外站着四个林婉儿提前安排好的护院,玄色劲装的衣角被风掀得微微扬起,把所有试图往这边探头偷听的下人都拦在了月洞门外。青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夜露,踩上去凉丝丝的,远处传来打更人敲着竹梆的笃笃声响,混着巷口卖早食的摊子飘来的豆浆甜香,把原本紧绷的议事厅衬得愈发肃穆。
林老夫人贴身嬷嬷急急忙忙从潇湘院赶过来报信的时候,林婉儿正指尖抚过案几上摊开的第一本账册,米黄色的宣纸上用朱砂圈出的每一笔私吞记录都清晰分明。林老夫人听到消息的瞬间脸色骤变,攥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刚要吩咐人去前院拦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林氏族老们沉实的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氏大长老,年过七旬的老人穿着藏青锦缎直裰,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身后跟着二长老和四长老,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怒色,跨进议事厅门槛的时候,厚重的木门被风带得哐当一声合上,把厅外所有的杂音都彻底隔绝在外。
大长老抬手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枣木拐杖的底端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他目光扫过站在厅内的林父,又落在林婉儿身上,沉哑的嗓门带着宗族长辈独有的威严:“半夜收到大姑娘派人递的消息,说咱们林府出了败坏门风的丑事,我等几个老家伙连夜从城外的宗族老宅赶过来,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林府的地界上,欺负到正经嫡出的姑娘头上。”
林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大长老,指尖刚碰到老人的衣袖就被大长老抬手挥开。林父讪讪地收回手,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偷眼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林婉儿,心里瞬间明白过来,这丫头根本就没打算任由老夫人把这事按下,早就把宗族的人给请来了。
林婉儿没等林父开口打圆场,抬手示意云袖把一摞摞的账册、证词、签字画押的收条全都整整齐齐摆在案几上。最上面摊着的是柳姨娘这些年私吞她生母陪嫁田产的明细,每一页都有当年管田庄的老掌柜签字画押的手印,红泥印在宣纸上泛出鲜亮的朱红。第二份是春桃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柳姨娘如何指使她往婉月院泼黑狗血,如何散播林婉儿克父克母的谣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末尾还按着春桃鲜红的指印。第三份就是王媒婆昨晚刚签字画押的五百两银子收条,墨迹还带着半分未干的潮气,王媒婆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媒人行会的私章清晰可见。
大长老弯腰拿起最上面的账册,戴着玉扳指的指尖一页页翻过泛黄的宣纸,指腹蹭过朱砂圈出的每一笔私吞记录,脸色越来越沉。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柳姨娘偷偷把林婉儿生母当年陪嫁的两百亩上等桑园转到自己亲弟弟名下的记录时,猛地抬手把账册往案几上一拍,厚重的宣纸页被风掀得哗啦啦作响。案几上摆着的茶盏被震得晃了晃,半盏碧螺春从杯沿溢出来,淌在酸枝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
“放肆!”大长老的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他攥着账册的手青筋暴起,“当年主母临终前把陪嫁田产托付给族里代管,特意交代这些东西全是嫡女婉儿的嫁妆,柳氏一个妾室,居然敢胆大包天私吞这么多陪嫁,简直是把林氏宗族的规矩当成废纸!”
二长老拿起那份春桃的证词,眯着眼睛逐字逐句看完,气得吹胡子瞪眼,抬手把证词往桌上一放,指节敲着纸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往嫡女院里泼黑狗血,散播嫡女的污名,这是下贱妾室能做出来的事?这是摆明了要毁了婉儿姑娘的名声,把她往火坑里推!要是真让她的奸计得逞,咱们林府的嫡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整个平江林氏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四长老拿起那张王媒婆的收条,指尖摸着收条右下角媒人行会的朱红私章,脸上的怒色几乎要溢出来。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林父,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你身为林府的家主,宠妾灭妻到这个份上,任由一个妾室糟践自己的嫡女,还敢串通外人伪造八字合盘,意图把庶女顶替嫡女嫁去陈家,你是想让整个林氏宗族都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被平江所有世家戳着脊梁骨笑话吗?”
林父被三位长老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连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他想开口说柳姨娘只是一时糊涂,想求长老们网开一面,可话到嘴边,看着三位长老脸上毫不退让的怒色,到了嘴边的求情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林氏宗族的长老们最看重的就是世家脸面和嫡庶规矩,柳姨娘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踩在了宗族规矩的红线上,今天这事绝对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议事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老夫人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跨进门来,脸上强撑着镇定,刚要开口说几句打圆场的话,就被大长老抬手拦住。大长老把手里的账册往她面前递了递,沉声道:“老嫂子,你掌家这么多年,居然任由一个妾室把府里搅得乌烟瘴气,连嫡女的婚事都敢拿来做交易,你今天要是还想为柳氏母女求情,就是置整个林氏宗族的名声于不顾,我们几个老家伙第一个不答应。”
林老夫人看着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人证物证,知道今天这事再也捂不住了,她长长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再也没说出半句偏袒柳姨娘的话。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当场就做出了宗族公议的决断。大长老转头示意站在门外的文书先生进来,铺好洒金宣纸,拿起狼毫笔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落笔写下公议的第一条:柳氏身为妾室,私吞主母陪嫁,构陷嫡女,败坏门风,即日起撤去所有在府中管事的权限,禁足在后院佛堂,每日抄写十卷金刚经,没有宗族长老的手令,永远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狼毫笔的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浓黑流畅的字迹,墨香混着案几上的茶香飘得满室都是。第二条紧接着落在宣纸上:庶女林柔儿,协助生母构陷嫡姐,妄图顶替嫡姐婚事,即日起禁足在自己的柔仪院内,每日在祠堂思过三个时辰,没有家中长辈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春日宴、世族宴所有公开场合一律不许露面。
第三条落笔的时候,大长老特意提高了音量,让站在厅内的林父和林老夫人听得清清楚楚:林府嫡女林婉儿与陈府嫡子陈之礼的亲事,乃是两家长辈早年定下的世族婚约,明媒正娶纳采流程三日后照常举行,任何人不得从中作梗,不得更改婚约人选,若是有人敢违背宗族公议,私下做出失礼于陈家的举动,便是整个林氏宗族的罪人,直接按族规逐出宗族。
文书先生写完最后一个字,大长老拿起案几旁的宗族朱泥印泥,把林氏宗族的朱红大印重重盖在公议文书的末尾,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晕开,带着沉甸甸的宗族威严。林婉儿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公议文书,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知道,有了这份盖着宗族大印的文书,林柔儿母女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出来兴风作浪,林老夫人和林父就算再偏心,也绝对不敢违背宗族公议,做出更改婚约的蠢事。
三位长老拿着公议文书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把文书交到林婉儿手里。大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婉儿,你放心,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没人敢动你的婚事,三日后陈家上门提亲,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会亲自到场,给你撑场面,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轻了你。”
林婉儿指尖捧着还带着墨香的公议文书,宣纸的触感温温的,她对着三位长老盈盈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清亮:“多谢三位长老为婉儿主持公道。”
天边的朝阳已经彻底从云层后面跳了出来,淡金色的阳光透过议事厅的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公议文书鲜红的宗族大印上,泛出细碎的金光。林婉儿亲自把三位长老送到府门口,看着他们坐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她刚转身要往回走,就看见云袖脸色惨白地从府门方向冲过来,裙摆被风掀得老高,连鬓角的碎发都散了几缕。
云袖跑到她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急得都变了调:“姑娘!不好了!城东的王纨绔带着七八个家丁堵在了咱们府的后门,手里还举着聘礼的箱子,说老爷早就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的聘礼,今天就要把你接回王府成亲,现在后门围了一大堆路过的百姓,全都在往府里探头看呢!”
林婉儿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公议文书,宣纸的边角被她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