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抬手拂过被狗血溅脏的兰叶,指尖沾了一点黏腻的暗红液体,廊下的窃窃私语声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往她耳边扎。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脸色铁青地跨过院门口淌着的黑狗血,目光落在满是污渍的床褥上,声音沉得像浸了冰:“孽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亥时末的风卷着院角桂树的残香吹进来,混着浓重的黑狗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廊下挂着的羊角灯笼被风晃得光影乱颤,把林老夫人鬓边插着的赤金镶银福寿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地板上,歪歪扭扭像一道扭曲的符咒。她身后跟着的贴身嬷嬷手里捧着个鎏金铜手炉,炉里的沉香屑烧得正旺,暖香混着血腥味往人鼻腔里钻,说不出的怪异。林老夫人的绣鞋鞋底沾了院门口的狗血,深褐色的污渍在青缎鞋面上晕开,她却半点不在意,目光死死锁在床上那片狼藉,指节攥得把帕子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平江府的世家都会笑掉大牙。”林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叩了叩桌边的酸枝木案几,发出笃笃的闷响,“陈家三代军功,最是信这些吉凶兆头,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未出阁的闺女院里被人泼了满床黑狗血,铁定觉得你是带煞的不祥之人,这门盼了三年的亲事,说黄就能黄。”
周围站着的几个小丫鬟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凉丝丝的青石板,连气都不敢大喘。林婉儿指尖捻下兰叶上挂着的血珠,抬眼看向林老夫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她比谁都清楚,林柔儿母女选在这个节骨眼动手,就是掐准了三日后陈家就要上门纳采,要借着“不祥”的由头把她从嫡女的位置上拉下来,顺理成章把林柔儿推去陈府。前世她就是被这盆黑狗血打了个措手不及,慌慌张张自证清白反而落了个欲盖弥彰的名声,最后被林老夫人做主换给了城东那个家暴的纨绔,落得个难产惨死的下场。
“祖母放心,这事跑不了是谁做的。”林婉儿侧头吩咐站在身侧的云袖,“把今晚轮值守院门的张婆子带过来,再取我院里后门处放着的那盏羊角灯来。”
云袖应声转身出去,没半柱香的功夫就把哆哆嗦嗦的张婆子领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盏擦得锃亮的羊角灯。暖黄的灯光往地面一照,院门口淌进来的狗血痕迹旁,几串小小的泥脚印清清楚楚露了出来,脚印边缘沾着院外巷口特有的黄泥,顺着游廊一路往后院的方向延伸,最后停在西跨院的月洞门边上。那片西跨院,正是柳姨娘和林柔儿住的柔仪院。
张婆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沾了狗血的地板上,吓得浑身发抖,一五一十把今晚的事全抖了出来:“亥时三刻的时候,柔仪院的小丫鬟春桃说柳姨娘差她来取我院子里存的干桂花,我想着都是府里当差的,没好意思多问,就放她进来了,谁知道她手里拎着的木桶里装的居然是黑狗血啊!”
林婉儿顺着脚印一路走到柔仪院的后门,门后墙角缩着个穿青布粗衫的小丫鬟,裤脚管上还沾着没干的黑狗血,脚边倒着个空木桶,桶壁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珠。那小丫鬟看见一群人举着灯笼围过来,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手里攥着的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掉在泥地里,沾了满手的灰。林婉儿一眼就认出这是柔仪院里负责洒扫的小丫鬟阿珠,前世柳姨娘母女干的所有脏事,几乎都找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当替罪羊。
“阿珠,你手里的木桶还沾着我院子里兰草的碎叶,裤脚管上的泥印和我院里后门的泥地纹路完全对得上。”林婉儿蹲下身,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谁指使你拎着黑狗血去我屋里泼的,现在说实话,我还能留你一条活路,要是敢替人顶罪,你知道府里发卖下人的规矩。”
阿珠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沾了狗血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林老夫人站在她身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抬手就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掼,紫檀木的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敢嘴硬?拖出去交给管家杖责三十,我看你说不说!”
旁边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刚要拽阿珠的胳膊,她瞬间就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趴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一片红印。“我说!我说!是柳姨娘!是柳姨娘给了我二百文钱,让我趁大家都睡熟了,拎着黑狗血去婉月院泼在姑娘的床褥上,还说要我把狗血泼在窗台上的素心兰盆里,这样传出去大家都会说姑娘是不祥之人,陈家肯定会退亲,到时候柔二姑娘就能替姑娘嫁去陈家了!”
周围跟着过来的下人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阿珠从怀里掏出半块碎银子,还有柳姨娘亲手写给她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清清楚楚写着让她事后躲在后门,等风头过了就送她出府回老家。人证物证俱在,连柳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都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看着地上的阿珠,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扶着嬷嬷的手才站稳,刚要开口让人去把柳姨娘押过来,院门外就传来林父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身上还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锦袍,显然是刚从外院的书房赶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看见地上瘫着的阿珠,还有那半张柳姨娘写的字条,他眉头皱了皱,弯腰把阿珠手里的字条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转头看向林婉儿,语气带着点敷衍的安抚。
“婉儿,这事就是这小丫鬟自己胆大包天,偷偷摸摸干的,跟柳姨娘没有半分关系。”林父把字条随手塞进袖袋里,摆了摆手,“一个下贱的奴才,竟敢在府里行这种巫蛊邪术,明天就让管家把她发卖到城外的窑子里去,这事就这么了了,别再往外声张,免得坏了咱们府里的名声。”
林婉儿抬眼看向林父,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次次被他用“家丑不可外扬”的理由压下所有委屈,最后连自己的婚事都被他随手当成了送给纨绔好友的人情。空气中的黑狗血腥气还没散,廊下的灯笼晃得人眼晕,她指尖攥得紧紧的,刚要开口把柳姨娘这些年私吞她生母嫁妆、暗中给林柔儿递资源的事全抖出来,院门外突然传来门房小厮急促的通报声,声音隔着游廊传进来,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老爷!老夫人!媒人行会的王媒婆亲自上门了,说有天大的要事,要立刻见您二位!”
林婉儿站在满地的腥气里,指尖还沾着一点兰叶上的血珠,抬眼看向潇湘院花厅的方向,风卷着远处传来的铜锣声,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