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指尖轻轻拂过袖袋里还留着兰花瓣淡香的边角,没有半分慌乱。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捋顺,裙角扫过青石板路上的细碎落叶,脚步稳稳地朝着林府马车走过去。车帘被放下的瞬间,马夫甩动马鞭,车轮碾过暮色里的落叶,朝着林府朱红色的大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街边挂着的羊角灯散出暖黄的光晕,混着街边点心铺飘来的桂花糕甜香,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林婉儿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锦缎裙摆,袖袋里的账册边角硌着掌心,硬实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林福半哄半逼地带到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听着林老夫人把所有污名扣在她头上,最后稀里糊涂接下嫁给王纨绔的旨意,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一次她早有准备,袖袋里的账册、春桃签字画押的证词,还有游湖宴上所有世家女眷的见证,全都是她手里最硬的底牌。
马车在林府侧门停下的时候,戌时的梆子声刚好从巷口巡夜更夫的嘴里传出来,沉实的声响撞在朱红院墙上,又悠悠地荡开。林福弓着腰在前面引路,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踩在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越往祠堂方向走,空气中线香的气味就越浓,混着陈年柏木梁被烛火熏烤多年的沉郁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守在祠堂门外的两个小丫鬟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躬身推开了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闷响,把祠堂里晃荡的烛火光影漏了出来。
供桌上点着四臂粗的白烛,烛泪顺着蜡身往下淌,在朱红的供盘边缘堆起厚厚的一层。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排列在雕花的楠木架子上,烛火晃得牌位上描金的名字明明灭灭,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林老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织金褙子,端坐在供桌左侧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沉香佛珠,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林父站在供桌右侧,眉头拧成一团,看见林婉儿进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三位宗族长老穿着清一色的藏青色锦袍,坐在最靠里的长凳上,脸色全都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孽障!你还敢踏进林家的门!”林老夫人猛地把手里的佛珠往供桌上一拍,沉香珠子撞在铜制的烛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日游湖宴上你当众撒野,推得柔儿落水,丢尽了我们林府几代人攒下的脸面!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女子要温婉恭顺,你倒好,在外人面前撒泼耍横,半点世家嫡女的规矩都没有!”
线香的烟气顺着林婉儿的鼻尖往上飘,她屈膝给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个礼,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下跪的意思。她抬眼看向林老夫人,声音清清晰晰,没有半分怯意:“祖母说我推柔儿妹妹落水,今日游湖宴上在场的几十位世家女眷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是柔儿妹妹自己踩空了船板往湖里跳,特意栽赃到我头上。苏夫人当场就把人证物证都摆出来了,怎么到了祖母嘴里,反倒成了我的错?”
“你还敢顶嘴!”林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伸手指着林婉儿,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若不是你平日里处处欺压柔儿,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犯得着用这种法子自毁名声?我看你就是平日里被宠坏了,眼里半分长辈都没有!今日我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罚你,禁足在祠堂三个月,抄一百遍女诫,好好磨磨你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站在一旁的林父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两句缓和的话,就被林老夫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林老夫人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直接把藏了许久的话挑明:“陈家的亲事本来就该配柔儿那样温婉懂事的姑娘,你这般性子,嫁过去迟早要给林府惹祸。我已经跟王家说好了,三日后就下庚帖,把你许给平江府王御史家的大公子,王家家底厚,嫁过去你吃穿不愁,也算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为你谋的好前程。”
祠堂里的烛火猛地晃了晃,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往下掉。坐在长凳上的大长老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点头附和:“老夫人说得是,女子婚事向来由长辈做主,你身为林府嫡女,自该为家族考量,嫁去王家也是你的本分。”
林婉儿听到“王御史家的大公子”几个字,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她从袖袋里掏出那本封皮磨得发旧的隐秘账册,“啪”的一声摊在供桌上,泛黄的纸页被风掀起边角,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清清楚楚。账册纸页上沾着淡淡的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飘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里。
“祖母说为我谋好前程,我怎么听说,这位王大公子前两年在府里活活打死了两个通房丫鬟,最后花了点银子把人尸体往乱葬岗一扔,半点责罚都没受。”林婉儿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点在账册第一页的明细上,“这是柳姨娘这五年来偷偷转移我生母嫁妆的全部账目,城南的三家绸缎庄、城西的两处胭脂铺,还有我母亲当年陪嫁的十二间临街铺面,全都被她偷偷转到了她娘家弟弟的名下。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次过户的经手人,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林老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林婉儿,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简直是胡说八道!柳姨娘在府里安分守己,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祖母派人去绸缎庄查一下往年的契书,立刻就能水落石出。”林婉儿指尖翻过账册的第二页,上面贴着当年铺面过户的契书抄件,鲜红的手印还清晰可见,“今日在场的三位长老都是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若是祖母非要逼我嫁给那个手上沾着人命的王纨绔,我今日就把这本账册,还有柳姨娘母女俩这大半年来散播我谣言、栽赃我名声的所有证词,全都送到宗族议事堂去,让全族的长老都来评评理。到时候柳姨娘私吞主母嫁妆、庶女构陷嫡姐的事传得满平江府都知道,整个林府的姑娘以后都别想找到好婆家,列祖列宗的脸面,怕是要被我们这一辈人丢得干干净净。”
大长老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从长凳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指尖都气得微微发抖。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林老夫人,语气沉得像坠了块石头:“老夫人,这上面的手印我认得,是柳姨娘娘家弟弟的笔迹,当年他来族里办铺面过户的手续,还是我亲手盖的章!这事居然是真的!”
二长老和三长老也凑了过来,两人翻着账册上一笔笔清晰的明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林父站在原地,看着账册上的内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从来不知道柳姨娘居然背着他做了这么大的事,连发妻的嫁妆都敢动。他猛地转头看向林老夫人,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母亲,这么大的事,您居然一直瞒着我?”
“我没有!这账册肯定是她伪造的!”林老夫人往后退了半步,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才站稳,她看着林婉儿清亮的眼眸,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慌乱的情绪。以前那个站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嫡孙女,此刻站在烛火底下,脊背挺得像棵青松,眼神里的笃定和强硬,压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发紧。她原本以为凭着长辈的身份和宗法规矩,随便就能把林婉儿拿捏住,没想到对方居然攥着这么大的把柄,直接戳在了林府的死穴上。
祠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线香的烟气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涩,林婉儿站在供桌前,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几个人,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她很清楚,林老夫人最在意的就是林府的名声和宗族里的评价,只要把私吞嫁妆的事捅到宗族长老面前,别说强行改婚,就连柳姨娘能不能继续留在林府,都是个未知数。
林老夫人攥着佛珠的手越收越紧,沉香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想找个话头把这件事圆过去,可翻来覆去都找不到半分合适的理由。三位长老凑在一处低声商议,时不时抬眼往林老夫人的方向看一眼,脸色越来越沉。林父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双方僵持得连呼吸都带着紧绷感的时候,祠堂门外突然传来门房小厮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过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近,小厮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都带着颤音:“老夫人!老爷!前院门房来报,陈府外院的周管事带着满满一匣子礼帖和庚帖的样纸上门了,说要提前和咱们府里商议三日后提亲的相关事宜,人已经在前院正厅等着了!”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在祠堂的楠木梁柱上拉得歪歪扭扭,供桌上的线香灰被风扫下来,落在朱红的桌沿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