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年,正月。腊月里,族里问了四回。
第一回是族叔来,坐在桌边,抽了一袋烟,说二月会试。
第二回是祠堂里的族长,站在门口,说族里凑了盘缠,二十两。第三回是族里的一个老辈,把话说得重:中了解元不去京,人家当我们莆田没人。
第四回是正月十五,族里摆酒,请他去坐。他去了。
酒摆了三桌。族里的长辈坐上首,他坐在第二桌。
桌上是年菜:一碗扣肉、一盘鱼、一碟咸菜、一壶温过的酒。
族里出二十两的事,在酒过三巡之后被人提起来,说得满座都知道:族长卖了半亩田,八两;公账出六两;剩下六两,七家凑的,多的八百文,少的二百文。
族叔站起来。
“这一杯,”他说,“敬柯潜。”
满座站起来,柯潜也站起来。
“祝他二月会试,旗开得胜。”族叔说。
众人饮了。
柯潜没有饮。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叔。”他说。
满座的人看他。
“我不去。”
屋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族叔问。
“我娘身体不好。”
满座没有人说话。有一个老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放得响,说了一句:“你娘身体不好,你就不去。”
柯潜说,是。
“你知不知道中了举人,族里出了多少?”老辈说,“二十两盘缠,族里凑的。族长卖了半亩田。”
柯潜低下头。
“我把钱退回去。”
老辈笑了。
“退?”他说,“卖出去的田,退得回来吗?”
柯潜没抬头。他的眼睛落在老辈的袖口上。
袖口补过,补丁是新的,针脚又密又齐——不是他娘的手艺。族里替他垫过钱,这补丁是自家人的针脚,还是别处的,他记住了。
柯潜没有说话。族叔坐下来,把烟袋拿出来,装上烟,点了,抽了一口。
“柯潜。”他说,“你二十三了。”
“嗯。”
“二十三岁的人,做事要有分寸。”族叔说,“你娘病着,我们都看着。可病着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什么都不是理由。”族叔说,“你去了,考不上,回来,我们还认你。你不去,你就什么都不是。”
柯潜抬起头。
“我娘这半年,咳得整夜睡不着。”他说,“我走了,谁守着她。”
“你叔我守着。”
“她半夜起来喝水,”他没有接下去,“你听得见吗。”
族叔没有说话。他把烟抽完,磕了磕烟袋。
“你这是拿娘当借口。”他说。
柯潜站起来。
“叔,我娘是不是借口,你问问她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族叔在后头喊。
“柯潜!”
他停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不去,人家要骂你。”
“让他们骂。”
他推门出去。外头天冷,风大。院里挂的灯笼还没收,被风吹得斜着,光在墙上晃。他走到家,推开门。他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
“娘。”
他娘抬起头。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酒席散了?”
“散了。”
他娘问他们说什么。
柯潜走到桌边坐下。
“他们问我去不去会试。”
“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
他娘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衣服上放了一会儿,慢慢地放下。
“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病着。”
他娘低下头。
屋里很静。灯芯短了,火苗小。他娘忽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不是。”他娘说,“你不是为了我。”
柯潜抬头。
“你是怕。”他娘说,“你怕去了,考不上,回来没脸。”
柯潜没有说话。
“你怕。”他娘又说了一遍。
“娘。”
“你听我说完。”他娘说,“你从小怕的东西多。你怕先生走,怕字写不好,怕人家说你鸡屎。你什么都怕。”
柯潜低下头。
“可你有一件不怕。”他娘说,“你不怕熬。”
她不说了。她坐下来,喘了两口气,说你今晚就去,考不上就考不上,考不上你回来,我给你煮粥。
柯潜看着她。
“娘,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活着。”
“你要是——”
“我要是怎么了,”他娘打断他,“我要是怎么了,你也得去。”
柯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槛外的地是冻的,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得灯苗斜着。他回过头。
“娘,”他说,“我不去。”
他娘抬起头。
“我说了。”
“我听见了。”柯潜答,“可我不去。我今年不去。”
他娘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收拢。
“你出去。”
“娘。”
“你出去。”
柯潜站在门口。
“娘。”
“出去。”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哭。哭得很轻,压着,一下一下。
他站在门外,手还放在门上。站了很久,他没有推门。那一夜他在灶间坐到天亮,灶是凉的,他也没有生火。
坐到半夜,他把桌上的会试文书拿过来,揭下封皮,折了三折。
衣里最里层有个夹层,是他娘缝的。针脚歪,歪得厉害,专放要紧的纸。他把封皮塞进去,压平。
天亮了,他进屋,他娘背对着他躺着,被子盖到下巴,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一条干了的痕。
他给她倒了水,放在床边,退出去。
第二天,族长来了。族长七十多岁,走路要人扶。
他扶着门框进来,坐下,喘了一会儿。
“族里那二十两,”他说,“你先拿着。”
他说我不去。族长说我晓得,钱你拿着,给你娘治病。
柯潜怔了一下,说这是族里的钱。
“族里的钱,也是给人用的。”族长说,“你娘要是好了,你明年去。明年不去,后年去。三年一回,你还等得起。”
柯潜低下头,说族长,我不能拿。拿了,就是欠族里的;欠了,以后我做事,就要看族里的脸色。
族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算得清。”
“我娘卖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教我算账。”
族长站起来,扶着门框。
“钱我留下。”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那二十两,柯潜一直没动,用布包着,放在箱子底下。布包外面,他压了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此银未用。
二月,会试。柯敬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柯潜去送他。天没亮,村口有雾,雾里能看见三四步远。
柯敬背着一个旧包袱,手里提着一盏灯。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站在雾里。
“柯潜,你慢慢攒。”柯敬说,“我先去了。”
柯潜没有说话。
“我要是中了,给你写信。我要是没中,也给你写信。”
“好。”
柯敬笑了,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好。他说,因为都能好。
柯敬看着他。
“你这个人,怪。”
他转身走了。走进去几步,雾把他裹住了。柯潜站在村口,看着那片雾。
雾里有一点灯光,晃晃的,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天亮了,雾散了一些。村里有人在挑水,桶绳在井栏上磨出声音。他往家走。
走到门口,他娘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送走了。”
“送走了。”
“他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还有你。”
他娘没有说话。她把粥递给他。柯潜接过来。
粥是热的,米比平时多。
“娘,今日的粥稠。”
“稠就好。”
他喝了一口。
“娘,我今年不去了。”
“我知道。”
“明年也不去。”
他娘的手停在膝上。
“后年。”他说,“后年我娘好了,我就去。”
他娘看着他。
“要是我好不了呢。”
柯潜把碗放下。
“那我就一直不去。”
他娘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很多斑,皮肤薄,能看见底下的青色。
“柯潜,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这样。”
“是。”
他娘抬起头。
“为什么。”
柯潜想了一会儿,说先生教过他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完了,再说第二件。
他娘看着他。
“读书是这一件。”
“嗯。”
“你娘我是第二件?”
“不是。”柯潜答,“你是我做这件事的理由。”
他娘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门槛上。
“粥要凉了。”她说。
柯潜低下头,把粥喝完。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
“娘,从今日起,我在村里教几个孩子。束脩不多,一个月三十文。”
“教谁。”
“村东头三家,五家,还有族里两个。”
“你先生呢。”
“先生说他老了,走不动了。”他把话收住,“他说,该我教了。”
他娘看着他。
“你教得会吗。”
“教得会。我会的,我都教。”
他娘把碗收起来,没有再说话。院角那把算盘是族里三叔留下的,说是让他记账用。
柯潜把算盘推回去。灯花爆了一下。今年不走,这算盘上的珠子,往后一颗一颗,都要他自己拨。
一年不去,明年的榜上,还有没有他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