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榜上有名
书名:大明孤臣:一支笔,三个年号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94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从福州回莆田,走了六天。柯敬先走,他晚一天。柯敬说要先回去报信,他拦了一下,说别报,人来了,他娘受不住吵。

柯敬答应了。消息还是先到了。第六天下午,他走到村口。村口那棵榕树下坐了七八个人,看见他就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中了?”

“中了。”

“第几名。”

“第一。”

没人说话。有个人把手里的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声响。

“解元。”

柯潜点点头。

“那官,几时上任。”后头有人问。

他往家走。走过村中间那口井,走过祠堂,走过先生住的那间屋子。先生站在门口。

柯潜停下。先生看着他。

“第几名。”

“第一。”

“第一,是你的字,还是你的运气。”先生说。

先生说完,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柯潜站在门口。门里没有声音,连咳嗽也没有。走之前先生说过一句:考不上回来,书亭还在。

他没敲门,走了。他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看见他,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门框。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路上吃得少。”

他娘看着他。

“中了?”

“中了。”

“第几。”

“第一。”

他娘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门框上,手指抠着门框上的一道缝。抠了很久。

“娘,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进来。”她说,“我给你煮了粥。”

那天晚上,族叔柯大来了。他带了一壶酒,一条咸鱼,还有一卷红纸。

进门就说旗杆,说中了举要立旗杆,立在祠堂门口,两丈高,上头挂旗。

“不用。”说完,没有再补。

“怎么不用。”族叔说,“这是老规矩。你中了,是柯家的脸面。”

柯潜低下头。

“叔,我娘病着。”

族叔的手停在酒壶上。

“我知道。”他说,“可旗杆是旗杆,病是病。”

“立了旗杆,”柯潜问,“我娘就能好?”

族叔没有说话。他把酒壶放下。

“你这孩子,”族叔说,“说话怎么这么直。你听我说,我不是要那根杆,我是要族里那张脸。”

“我先生教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教我,别绕。”

族叔把头低下去,没说话。

“旗杆不立,人家要说我们家不懂事。”

“那就让人家说。”

族叔站起来,把红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你再想想。”他说,“想通了,跟我说。”

他走了。柯潜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咸鱼。他娘从里屋出来,问叔走了没有,说什么。柯潜说要立旗杆。

他娘坐下来。

“立吧。”她说,“立了,人家就不说闲话了。”

“我不在乎人家说什么。”

“我在乎。”他娘说。

柯潜没有说话。他娘咳了两声,咳得很轻,用手捂着嘴。

“娘,我明日去请郎中。”

“不用。”

“为什么不用。”

“郎中来过。”他娘说,“三回。”

柯潜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

“你走以后。”

他娘把手放在膝上。

“他说,是旧病。”她说,“熬着。”

“熬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

柯潜低下头。屋里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红。

第二天,他把榜文抄了一份。抄得很工整,一个字一个字,用的是他最好的字。

抄完,他把它贴在书亭的墙上。贴完退下来看。榜文贴在那面墙的左边,右边是他十三岁刻的那行字:先生老伴,等我中了,接来。

他站在墙前,看着两边。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刻字。字还是那么浅。他忽然站住了。

他退了一步。

那行刻字现在到他腰上。十三岁那年,他刻完退一步看,字到他胸口。

他以为自己刻得高。九年过去,墙没有长,人长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腰。

他低下头,把手放下来。

“先生老伴。”他小声说。

他回去的时候,路过先生的门。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灯。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几天后,先生来找他。先生进屋,坐下,没有寒暄,说会试在二月,问他去不去。

柯潜没有说话。先生看着他,说你娘病着,病得重不重。他说郎中说熬着。

“你今年二十一。”先生说,“下一次,二十五。”

“我知道。”

“二十五岁考会试,不算晚。三十岁也不算晚。”先生说,“可三十五就难了。”

柯潜低下头。

“先生,我娘这辈子,就当过一只镯子。”他说,“八十文。她把镯子当了,供我读书。”

“我知道。”

“她今年四十六。”他停了停,“她咳了半年。”

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外头天阴,院子里那只鸡在墙根蹲着。

“你自己想。”先生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榜文,你贴在书亭墙上了。”

“贴了。”

“贴在刻字旁边。”

“是。”

先生站了一会儿。

“你贴得好。贴好了,就别老去看。看了要想起从前,想起从前,脚就迈不动了。”

他走了。

十月,村里的秀才柯文来了。柯文比他大三岁,考了三回,都没中。

他进门,坐下,先看了一圈屋子,说中了解元,屋子也没变,该换个桌子,这张桌子三条腿不平。

柯潜没有说话。

柯文坐了一会儿。

“会试你去不去。”

“还没定。”

“没定就是不去。”

柯潜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柯文笑了一下,“我们这些考了三回的,就爱看这个:中了第一名的人,会不会去。”

“去了怎么样。”

“去了,可能中,也可能不中。”柯文说,“不去,就还是解元。”

柯潜没有说话。柯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会试你试试。”他说。

柯潜抬起头。

“好。”

柯文怔了一下。

“你还真去。”

“我说好,是说我会试。”柯潜答,“去不去,是另一件事。”

柯文笑了。

“这话绕。”

“不绕。”柯潜答,“会试我一定要试,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场。”

柯文看了他一会儿,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你娘的病,我听说过。”

他起身的时候,袖口滑出一角纸。纸折得很齐,边角磨得起毛——是他自己那年的落第卷子。

他把纸塞回袖里,塞得很快,像怕人看见。

“你要是今年不去,别拿她当挡箭牌。”柯文在院门口丢下这一句,没有回头。

十月末,旗杆立起来了。族叔做主,立在祠堂门口。杉木的,两丈高,底下埋了三尺,用石头压着。

杆顶挂一面旗,红的,旗上绣了一个举字。

立杆那天,族里来了二十几个人,抬杆、挖坑、压石。柯潜在旁边站着。

“你看看。”族叔说,“端正不端正。”

柯潜抬头看。杆是直的,直得很好。风来,旗子展开,那个举字露出来。

“端正。”他说。

族叔笑了一下。

“你以后回了家,”他说,“从这杆底下走过去,就是举人了。”

“我不是老爷。”

“你是。”族叔说,“从今天起,你就是。”

柯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旗,风一吹,旗就响,一直响。响到夜里。十一月,天冷了。他娘的咳嗽重了。夜里咳,咳到坐起来,坐着喘。

柯潜每天夜里守着。他熬药。药是三碗水熬成一碗,熬到剩一碗,端到床边。他娘喝药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苦。”

“苦就对了。”

“你先生也说过,苦的东西才有用。”

“他说什么。”

柯潜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他娘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他坐在床沿。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一盏灯。他把手放在膝上,看着碗里的药渣。碗底沉着一层黑的,粘在碗上。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没倒。

茅草屋顶响,响一阵,停一阵。天快亮的时候,他娘醒了。

“你没睡。”

“睡了。”

“骗人。”他娘说,“你眼睛是红的。”

柯潜低下头。

“娘,”他说,“明年二月,会试。”

“我知道。”

“族里已经问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问了三回。”

他娘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你想去?”他娘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想去。”

柯潜抬起头。

“娘,我走了,谁给你熬药。”

“你叔会熬。”他娘说,“他熬得比你浓。”

柯潜笑了,笑得短。

他娘看着他。

“你去。”她说。

“我去了,你怎么办。”

“我活着。”他娘说,“我等你回来。”

柯潜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手上。她把手抽出来。

会试文书早到了,压在桌上,他没动。

“去睡。”她说,“天亮了。”

“娘。”他说,“药罐我搁在灶头第二格,别搁第三格,第三格漏烟。”

“我自己熬。”

“你熬不动。”

“熬不动,就少熬一回。”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去。你去了,我才睡得着。”

“娘——”

“别喊。”她说,“喊了,我就要留你。留了你,我夜里更睡不着。”

“娘,药我熬好了,放在灶上。”

“知道了。”

“三碗水煎一碗,我写了条子压着。”

“识字的人看了。”她说,“不识字的,看条子也没用。”

“那我再教你认两个字。”

“学不动了。”

那封会试的文书在桌上压了一夜。鸡叫头遍,他伸过手去,把它拆了。

那封信里那一行,是叫他进京,还是叫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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