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弱冠解元
书名:大明孤臣:一支笔,三个年号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89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正统九年,八月。

“这八年你没出去过。”柯敬说。

“没出去。”柯潜答,“十五进学,二十岁上我娘病了一回,就在村里教了两年书。”

从莆田到福州,三百二十里,走五天。他和同村的柯敬搭伴,两个人轮流背行李。

行李不多:一床草席,一床薄被,二十个麦饼,两本书,一方砚,一支笔。柯敬大他两岁,第二回。

“你带了多少干粮。”柯敬问。

“二十个饼。”

“够吃十天。”

“五天到,五天回。”

“路上要是走不动呢。”

“那就少吃一个。”

“第一次来的人,都想着中。”柯敬说。

“为什么。”

“因为想着中,考场上会手抖。”

“那你第二次想什么。”

“想着别手抖。”

路上走了五天,第三天遇上雨。

他们住在贡院西边的一条巷子里,客栈叫聚贤,三层楼,住的全是举子。楼下灶上一天烧到夜,锅里始终滚着,谁下来谁盛。

一间屋住四个人。柯潜、柯敬,还有两个:一个姓李,福州府人,家里开当铺;一个姓黄,泉州人,年纪最大,四十来岁,考了五回。

姓李的说话慢。

“莆田来的?”姓李的问。

“是。”

“莆田出过状元。”

“哪一年。”

“记不清了。”姓李的说,“反正出过。”

柯潜没说话。姓黄的坐在床边,脚上全是泡。

“第五回了。”他说。

“号舍多宽。”柯潜问。

“三尺。”姓黄的坐在床边,脱了鞋,“站起来碰头,躺下去伸不直腿。”

“试卷呢。”

“要誊抄。错一个字,整张作废。”

“有人病倒过吗。”

“有。”姓黄的说,“抬出去的时候,脸是青的。”

八月九日,第一场。天没亮就起。巷子里全是人,提着灯,往贡院走。贡院门口排着队,队排得很长,弯过去看不见尾。

“解衣。”军士说,“头发,鞋底,干粮掰开。”

他找到号,坐下。号舍小,两块板,一块坐,一块写。抬头是瓦,低头是土。板壁上刻满了字,有一处刻着天,刻得很深。

他把手放在桌上,桌面上有划痕。第一场的题发下来,三道四书题,一道经义。这时候有人在外头走过,脚步声很轻。

“柯潜。”声音很低。

姓李的站在号舍外头,隔着板壁。

“我在隔壁排。”姓李的说。

他递过来一个粗瓷盏。

“润喉。”

柯潜看了看那盏茶。茶是温的,颜色比寻常茶深,浮着一层细沫。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

“你加了什么。”

“糖。”姓李的说,“家里带的。”

“你也喝一点。”

“我喝不下了。”

姓李的站了一会儿,走了。那盏茶放在桌角。柯潜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没再喝,把半盏倒进墙角水沟,盏倒扣在板上。

夜里三更,他的肚子开始响。先是一阵一阵的疼,后来越来越紧。他捂着肚子,弯下腰。

疼到第四阵,他站起来,推开门,往号舍外的茅房跑。茅房在贡院东头,一排十几个坑,臭得很。

他蹲下去。蹲下去就起不来。天上有星,从破顶上看出去,看见几颗。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小声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说大任还没来,先降了泻药。

没有人听见。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弯下腰。从茅房出来,天快亮了。他扶着墙走回号舍,腿是软的。

坐下,往下写。手抖,字写得歪。他把写歪的纸抽出来重誊。誊到一半,笔尖断了。

削了三次才削好。天亮,第一场交卷。柯敬在门口等他。

“脸色不好。”柯敬说。

“喝了人家一盏茶。”

柯敬没说话。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口,柯潜蹲下去,吐了。吐完,他扶着墙站起来。

“第二场还去吗。”

“去。”柯潜答,“我走了三百二十里。”

回到客栈,他躺了一个下午。

“你病了。”

“嗯。”

“要不要紧。”

“不要紧。”他把话放慢,“就是拉。”

“我没想到你只喝两口。”姓李的说。

柯潜睁开眼。

“什么。”

“没什么。”

姓李的躺下,背对着他。

第二场,八月十二日。柯敬去药铺抓了药,一包黑粉末,放在他手里。

“苦。”柯敬说。

“苦才管用。”他没有接话。

他把药和在干粮里吃下去。第二场考论,一道,还有诏、诰、表各一。

他写到一半,肚子又疼。

这一次他没有去茅房,他忍着。忍到额上出汗,汗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他把那张纸抽出来,重写。

写完,天已经黑了。

第三场,八月十五日。考策,五道。这一天他的肚子好些了。他写完五道,还剩半个时辰。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先生说过的话:写字不要快,要稳。

出贡院那天,天阴。举子们从门里涌出来,有的笑,有的不说话。姓黄的走在最前面,脸色灰。

“怎么样。”柯敬问。

“不怎么样。”姓黄的摇头,“第五回了。”

姓李的出来,走过柯潜身边。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姓李的看了他一眼,走了。

柯敬看着他的背。

“这人。”

“算了。”他眼睛没有动。

九月,放榜。在福州等了一个月,钱花完了。柯潜把草席卖了,卖了八文。剩下的钱,他数了三遍,还够走回去。

“你要是中了,请我吃一碗面。”柯敬说。

“两碗。”

“你说的。”

“我说的。”

放榜那天,天没亮,贡院墙外就挤满了人。柯潜挤不进去,站在最外头。前面的人一层一层地念:第三名,第十二名,念到第七十几名,还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柯敬挤在人堆里,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

“第一名。”他说。

柯潜没听清。

“什么。”

柯敬从人堆里挤出来,挤得帽子都掉了。

“第一名!”他喊,“你是第一名!”

柯潜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往墙那边看。墙上的榜是红的,字是黑的。第一行写着:第一名,柯潜,莆田县。

他看了三遍。

“你看清了?”他问。

“看清了。”柯敬说,“你自己看。”

他挤进去,走到榜下,抬头看着那三个字。柯潜。

他站了很久。出了人群,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柯敬跟过来。

“你怎么蹲下了。”

“腿软。”

柯敬笑了。

“你不是第一名吗,怎么还腿软。”

“就是因为第一名。”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土。

“中了。”柯敬说,“第一名。”

“嗯。”

“你不笑。”

“笑不出来。”他没有接下去,“我想起我娘。”

“回去就能见着。”

“见着了,我先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柯敬说,“她等你。”

“她要是等不到呢。”

“等得到。”柯敬说,“四百里路,你走快点。”

“走快了,我怕。”

“怕什么。”

“怕赶回去,只剩一间空屋。”柯潜答。

“空屋也得回。”柯敬说,“回了,你才知道往哪儿走。”

“我娘还病着。”他说。

柯敬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回去告诉她。”

柯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说先生教过他一句话:手扶着桥栏,说手扶万里江山,手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柯敬问。

“没什么。”柯潜站起来,“走吧。”

走到客栈门口,柯潜停下。

“你先回去。”他说,“我去买点东西。”

他一个人走到街上。银铺里摆着镯子,一只一只,摆在木盘上。

“看看那副。”他说。

“一副多少钱。”他问。

“你要什么样的。”

“银的,上头的花,像水纹。”

掌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副。柯潜接过来,拿在手里。镯子是凉的,内圈磨得亮,有花纹。

他看了很久。

“多少钱。”

“一两二钱。”

他把镯子放回去。

“我买不起。”

“那你看看别的。”

“不看了。”

回到屋里,柯敬正在收拾东西。

“你买什么了。”

“没买。”

“那你去做什么。”

“看看。”他先没接下去,“看看多少钱。”

“镯子?”

“嗯。”

“多少钱。”

“一两二钱。”

柯敬不说话了。柯潜坐下来,把行李打开。

“柯敬,明年二月,会试。”

“我知道。”

“你去吗。”

柯敬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

“去。我家里给我凑了盘缠。”

柯潜低下头。

“我娘病着。”

柯敬的手停在包袱上。

“你要是不去,”他说,“下一次是三年后。”

柯潜没有说话。

“柯敬,明年二月,我若不去,你会不会怪我。”

柯敬把包袱系紧。

“我怪你做什么。”他说,“我只怕你后悔。”

“柯敬,盘缠你凑了多少。”

“四两。”

“四两走到京里,剩不下。”

“剩不下,就讨水。”柯敬说,“讨不到,饿三天。”

“饿三天,还考得上。”

“考不上,走回来。”他说,“走回来,我还认得路。”

“认得路有什么用。”

“知道自己是打哪儿出来的。”柯敬说,“人忘了这个,考上了也是空的。”

“我娘病着。”

“我知道。”柯敬说,“病着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儿子不在。”

“我若不去呢。”

“你就等。”柯敬说,“等三年。安稳是给死人的。”

“活人要什么。”

“一口气。”他说,“那口气,得自己去挣。”

柯潜低下头,把书一本一本收起来,用布包好。

书包好了。他走,还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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