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年,除夕。这一年柯潜十三岁。下午下过一阵雨,地上湿,脚踩下去带泥。天擦黑的时候,雨停了,云散开,露出星星。
村里家家贴春联。柯家老屋的春联是先生写的,红纸,字是黑的,写得方正。
“上联贴哪边。”柯潜问。
“右边。”
“为什么右边。”
“因为人从右边进门。”
柯潜把浆糊抹在纸上,抹得很匀。他踩在一条板凳上,把上联贴到门框右边,贴完了退下来看,歪了一点。
“歪了。”
“歪一点不怕。”先生说,“歪一点,说明是人贴的。”
天黑了,爆竹响起来,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一阵一阵。
先生要出门。
“去哪。”
“溪那边,何家请我吃席。”先生说,“他家儿子开蒙,请我去坐一坐。”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提灯。”
先生看了看他。
“拿上。”先生说。
柯潜从灶下拿了一盏灯笼,点上。灯笼是旧的,纸上有两个补丁,光从补丁处透出来,颜色深一点。
两个人出门。
路是从村里往南,走一里半,到汀溪。汀溪上有一座石桥,桥面是三条长石条拼的,中间有一条缝,缝里长了草。
桥不高,桥下水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走到桥上,风大。柯潜把灯笼举高,光在风里晃。
“提稳。”先生说。
“提稳了。”
桥上看得远。溪两边的田是黑的,田埂是灰的,远处的村子有一点灯,像掉在地上的星。先生停下来,站在桥中间。
他抬头看天。
柯潜也抬头。天上星星多,密,亮。有的亮,有的不亮。中间一条带子,白蒙蒙的,从东边横到西边。
“你数得清吗。”先生问。
“数不清。”
“我也数不清。”先生说,“我数过三回,每回数到一半就乱了。”
“为什么乱。”
“因为看着看着,就忘了数到哪了。”
柯潜笑了。先生站在桥上,一只手扶着桥栏。
“我出一句。”他说。
“什么。”
“夕夜过汀溪,足踏满天星斗。”
柯潜低下头看脚下。桥面是干的,石头上有一点星光。他站在那儿,没说话。风从溪上过来,吹得他衣角贴在腿上。
“怎么。”先生问。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足踏’这两个字。”柯潜答,“先生,你脚下踩的不是星。”
“那是什么。”
“是石头。”他把话收住,“星星在水里。”
先生低头看桥下。桥下的水是黑的,水面上有几颗星的影子,很小,一闪一闪。
“那你对什么。”
柯潜抬起头。他看着远处村子的灯,看着溪这边的路,看着黑下来的田。
“新春悬古图,”他说,“手扶万里江山。”
先生没有说话。他站在桥上,一只手还扶着桥栏。风又来了,这一次大,吹动了先生的衣角,也吹动了灯笼里的火,火苗歪到一边。
先生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抓紧了桥栏。桥栏是石头做的,湿的,滑。他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
柯潜伸手,抓住了先生的袖子。先生站稳了。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你刚才说什么。”
“新春悬古图,手扶万里江山。”
先生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句,”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从脚下。”
“脚下是石头。”
“石头是桥。”柯潜答,“桥底下是水,水里有星。桥那头是田,田那头是村子,村子那头是县城,县城那头是京城。我手扶着桥栏,不就是扶着这些。”
先生没说话。他松开桥栏,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桥中间。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比我的大。”
“大不好吗。”
“大,容易空。”先生说。
“那我的空不空。”
先生想了一会儿。
“不空。”他说,“你扶着桥栏,这句就不空。”
他往前走。
“走吧,席要开了。”
两个人过桥。桥那头是一片田,田埂窄,只容一个人走。先生在前,柯潜在后,灯笼在中间。
何家的院子不大,摆了三张桌。桌上有一盆炖肉,一盆鱼,一坛酒。院里已经坐满了人:佃户、木匠、卖炭的、隔壁村的一个算命先生,还有两个从镇上回来的后生,说了一路的见闻。
何家的儿子七岁,穿了新衣,站在门口迎人。先生进去,众人站起来。
“陈先生来了。”
先生拱手,坐了皇上。柯潜坐在下首的角落,把灯笼放在脚边。席上的人喝酒,说闲话。说的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税,谁家又添了孩子。
有人说镇上粮价涨了,一石米到了三百二十文;有人说县里又要修城墙,摊派下来,一户要出二十斤米。
有人问先生:“你这学生,学得怎么样。”
“还行。”
“我听人说,他对对子对得好。”
“对得不算差。”
“那让他对一个。”
先生说:“今日除夕,不对。”
“就对一对,图个乐。”
桌上的人起了哄。先生看向柯潜。柯潜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筷子。
“那就对一个。”先生说,“你对,别逞能。”
何家主人想了想,说:“我出个俗的——‘酒满金杯’。”
满桌人看柯潜。柯潜放下筷子。
“菜满盘。”他说。
桌上笑了。
“太实了。”有人说。
“实就好。”何家主人说,“我就爱听实的。”
又有人出:“‘年年有余’。”
“岁岁平安。”
“这个好。”
再有人出:“‘门前一条路’。”
柯潜想了一下。
“屋后两棵树。”
满桌又笑。
先生也笑了。
“够了。”先生说,“再对下去,他要对到天亮。”
“潜儿这孩子,”何家主人说,“明年考中了,束脩我出。”
“不必,他的束脩我管。”先生说。
何家主人把酒碗端起来,满桌跟着端。先生的话咽了回去,酒只抿了一下。
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何家送到门口,塞给先生一包东西,是两块年糕,一条咸鱼。先生推了一下,收下了。
回去的路,还是那座桥。夜更深,风更冷。星星比刚才更高,稻田地上一片白,是霜。
走到桥上,先生停住。
“刚才那句,”他说,“你再想一想。”
“哪句。”
“手扶万里江山。”
柯潜站在桥上。
“先生,那句不好吗。”
“好。”先生说,“好得不像你这个年纪说的。”
“那我以后不说。”
“不是不说。”先生说,“是你要对得起它。”
他扶着桥栏,看着溪水。
“你手扶着桥栏,说手扶万里江山。”先生说,“可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你要真有一天扶着了,你再说这句。”
柯潜低下头。
“先生,那我什么时候能扶着。”
“不知道。”先生说,“有的人一辈子扶不着,有的人扶着了,手是空的。”
风从溪上过来。
“回去吧。”先生说。
两个人下桥。走了几步,先生忽然停下。
“明年,”他说,“你去县学考。”
柯潜怔了一下。
“县学?”
“县学。”先生说,“考童生。考上了,就是秀才。”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来。”先生说,“书亭还在。”
柯潜跟在他后头走。
“先生,考不上,你还教我?”
“教。”先生说,“教到你会为止。”
“那要教到什么时候。”
“教到你不用我教。”
两个人走过田埂,走进村口。村里的爆竹已经停了,只剩几处零星的响,远远的。柯潜把灯笼吹灭。
“先生。”
“嗯。”
“明年考上了,我请你吃席。”
先生笑了。
“你先考上。”
他往自己屋走。柯潜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进门,把门关上。天上的星星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往家走。
门槛上有一只鞋。他娘坐在灯下,等他。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什么了。”
“肉。”
“饱不饱。”
“饱。”
他娘把灯芯挑了一下。
“先生说什么。”
柯潜坐到凳子上。
“他说,明年叫我去县学考。”
他娘的手停在灯芯上。
“考什么。”
“考童生。”
“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是秀才。”柯潜答,“能免两个人的徭役。”
他娘没有说话。灶下压着一张纸,是腊月里里正送来的,上头写着海堤的丁:柯潜满十五,报一名。她把它塞进灶头的砖缝,塞得很深,塞完摸出一块湿布,把砖缝外头的灰抹了两遍。
他娘把灯芯挑好,火亮起来。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来。”他把话收住,“他说书亭还在。”
他娘没有说话。她把那盏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光落在他脸上。
“你今年十三了。”她说。
“嗯。”
“十三,不小了。”
柯潜低头看着桌面。
“娘,”他说,“我知道。”
他娘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去灶下,把锅盖揭开,里头还有半锅粥。
“吃一碗再睡。”
“吃过了。”
“再吃一碗。”
柯潜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娘。”
“嗯。”
“明年考上了,我给你赎镯子。”
“先考上。”她说。
过了正月,县学要考童生了。
他娘没回头,只把锅盖盖上,盖得很轻。柯潜低头看见灶头砖缝里露着那张字据的一角——海堤的丁,等他满十五,就要报上去。他把空碗洗了,水很凉。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两下之间隔一会儿。
“里正家的。”门外说,“柯家的丁,明年满十五,先报上来,别等县里催。”
她没开门,在门后说:“知道了。”
报丁报上去了。明年的童生试,他还考得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