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秋。柯潜站在亭子门口。
亭子在村后,靠山脚,一面朝溪,三面是土夯的墙,外头抹了泥,长了青苔。屋顶是茅草,前年漏过一次,族里换过新草。
这亭子是柯潜的祖父盖的。祖父做过几年仓吏,退下来在村后盖了它,说是养老读书用。住了六年,病死了,亭子就空了。
空了四年,门板被拆走一块,窗棂断了两根。这年秋天,族里把它收拾出来。
族叔柯大带了两个后生,清了草,补了窗,装了新门板。门板是新的,颜色比墙浅。
“给他读书用。”族叔说。
柯潜的娘站在门口。
“他读得进吗。”
“读得进。”族叔说,“县令都说他算得快。”
“可这亭子冷。”
“冷就多穿。”
那天下午,先生把柯潜带到亭子里。
亭子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个空书架,只有三本书:《千字文》《百家姓》和一本缺了前几页的《论语》。
桌上放一盏油灯,灯盏是陶的,边缘磕掉一块。先生站在门口,把门推开,让光进来。
“从今日起,你在这儿读。”
柯潜看了看这个亭子。
“先生也在这儿?”
“我也在。”先生说,“我坐那头。”
亭子西头摆了一张矮桌,是先生自己的。
“那别的学生呢。”
“他们在外头上课。”先生说,“我上午教他们,下午来教你。”
柯潜点点头。先生走到门口,把门合上一点,留了一条缝。
“有一条规矩。”他说。
“什么规矩。”
“三年,别出门。”
柯潜没说话。
“三年?”
“三年。”先生说,“除了吃饭、睡觉,别出门。”
“那上厕所呢。”
先生看了他一眼。
“算出门。”先生说,“快去快回。”
柯潜想了想。
“先生,”他说,“三年不出门,我会不会傻。”
“你已经够傻了。”
柯潜笑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
先生坐下来,把一本书摊开。
“今日起,先抄。”他说,“一天抄五百字。”
“抄什么。”
“抄《千字文》。抄完了抄《百家姓》,抄完了抄《论语》。”
“抄完了呢。”
“再抄一遍。”
柯潜看着他。
“先生,抄一遍做什么。”
“抄一遍,字就长在手上。”先生说,“你以后写字,不用想。”
“那我什么时候背书。”
“抄到第三个抄本的时候,开始背。”
柯潜低下头,把纸摊平。纸是粗纸,颜色发黄,正面写,反面也能写。笔是旧的,笔尖秃。他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天。
先生在案头放了一只粗陶碗,碗里搁着二十几颗豆子。他让柯潜每抄完一百字,往碗里挪一颗。挪完,碗空了,一天的课就算完。
“数着。”先生说,“别用嘴数,用手数。用嘴数的数,会飘。”
柯潜抄了三十几个字,站起来。
先生没抬头。
“回来。”
柯潜回来。抄到第一百个字,他又站起来。这一次先生抬头了。
“手。”
柯潜把手伸出来。先生用戒尺打了一下。不重,但是响。
“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先生说,“一天五百字,你起来三次,就是一千五百字的功夫。”
“一千五百字?”
“三次起来,三次坐下,中间心就散了。”先生说,“散了的心,要重新收,收一次费一刻钟。”
柯潜不说话。
“坐下。”
他坐下。
第一年,他被打过二十七次。他记着数,每回打完,先生让他在墙上画一道。年底那面墙上有二十七道。他也抄完了第一遍《千字文》。
第二年,他坐得住了。抄到一百个字,他抬头看窗外,看一眼,低下头往下写。先生看见了,没说。
第二年秋天,他抄完第二遍《千字文》,开始抄《论语》。抄《论语》的时候,他问了先生许多疑难。
“先生,‘学而时习之’,时习是什么意思。”
“常常练。”
“练多少遍。”
“练到不用想。”
“不用想,那还叫学吗。”
先生停了一下。
“你说呢。”
“练到不用想,就是会了。”柯潜答,“会了以后,才有力气想别的。”
先生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句话,比书上有用。”
第二年冬天,天冷。亭子里没炭。他抄字的时候,手冻得发红,墨冻住,笔尖蘸不上。他把笔含在嘴里,用气呵一下,墨化了,再写。
先生给他拿来一个手炉。
“用。”
“先生你用。”
“我手不冷。”
柯潜把手炉推过去。
“先生,你手不冷,可你脚冷。你刚才跺了三次脚。”
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这眼睛。”
“我知道。”他把话放慢,“要少看。”
“知道还看。”
“看了才暖。”
先生笑起来。
第三年,他背完《千字文》,开始背《论语》。
这一年春天,先生病了半个月,起不来床。柯潜每天上午在亭子里抄字,下午去先生屋里,给他熬药。
“先生,”他说,“你老伴呢。”
先生端着碗,停了一下。
“在潮州。”
“她怎么不来。”
“她腿不好。”先生说,“走不了这么远。”
柯潜把药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她一个人?”
“一个人。”先生说,“我每月寄钱回去,托族里人照看。”
“寄多少。”
“一百文。”
“你一个月多少。”
“县衙给五十文。”先生说,“剩下的,我自己贴。”
柯潜不说话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先生喝完药。
“先生,”他说,“等我中了,我把她接来。”
先生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等我中了,我把你老伴接来。”柯潜答,“潮州到这儿,走六天。我雇车。”
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碗里还剩一点药渣。
“你先把字抄完。”先生说。
那天晚上,柯潜回到亭子里,从桌上找出削笔的小刀。他找了一块干墙,没有青苔,也没有裂缝,先划一道记号,一刀一刀刻。
刻得很慢。土墙不硬,但里头有石子,刻到石子就偏。刻了两行:
先生老伴,等我中了,接来。刻完,他把土屑扫掉。字刻得很浅。他用手摸了一下,摸得出来,但不深。
他看着那行字。那行字的高度,正好到他胸口。他怔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刻得高。退一步再看,还是那么高。
他收起小刀,坐回桌边。灯芯短了,火苗小下去。他挑了一下灯芯,火又亮起来。第三年冬天,他抄完第三遍《千字文》,背完《论语》前半部。
腊月里,先生让他把书合上。
“背。”
柯潜背。
从“学而时习之”背到“不患人之不己知”,背了两百多句,没有漏字。
背完,屋里很静。先生坐着,没说话。柯潜等着。
等了一会儿,先生开口了。
“继续。”他说。
柯潜怔住了。
“继续什么。”
“《论语》后半部。”先生说,“明年开春背。”
柯潜看着他。
“先生,”他说,“你不说我背得好?”
“背得好。”
“那你怎么不说。”
先生把手放在桌上。
“背得好,是本分。”先生说,“本分的事,说了就轻。”
柯潜低下头。
先生又说:“你要是背不好,我会说。”
“说什么。”
“说重新背。”
柯潜笑了。
“先生。”
“嗯。”
“三年到了。”他说,“明天开春,就三年了。”
先生看着他。
“到了。”
“我能出门了吗。”
“能。”先生说,“可你别急着出去。”
“为什么。”
“因为外头没什么好看的。”先生说,“你一出去,心就散了。散了的心收回来,要费三个月。”
柯潜想了想。
“先生,”他说,“我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外头没什么好看的。”
先生笑了。
腊月三十,除夕。先生回自己屋去了,柯潜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守岁。灯点着,桌上摊着纸。
他没有抄字。
他走到墙边,摸了摸那行刻字。字还是那么浅。外头放爆竹,远远的。明天就是宣德十年。他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有一张纸,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他写的是:“还没接来。”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压在桌上。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他推开亭子的门。门是新装的那块板,推起来发涩。门开了,外面的光进来。
外头在下小雨,山是灰的,看不清楚。
他站在门口,没出去。先生从屋里出来,走到亭子门口,看见他站在门里。
“怎么不出去。”
“今天下雨。”他没有再开口。
“下雨也可以出去。”
柯潜看着外头。
“先生,”他说,“我出去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考。”先生说,“考完了,你就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了。”
柯潜不说话。
“到了那天,”先生说,“你想回来,也回不来。”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茅草屋顶上,声音很密。柯潜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先生,”他说,“那我今天不出去。”
“随你。”
先生转身回屋。柯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上那块新板,颜色比墙浅。他用手摸了一下,木头上有一层湿气。
三年前第一天进来,是先生把门推开,让光进来。今天是他自己开的。他把门合上,留了一条缝。坐下,摊纸,蘸墨。
写了一个字。天。
这一回,天会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