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来的,是县衙一个书吏,带着一个差役,来查各村的学籍。
查到柯朱村,翻了翻先生的册子,问了几句,看见七个孩子只交了六份束脩,也没说什么,走了。
那二十文欠账,先生再没提。他又读了一年。宣德五年,五月,先生开始带他去县衙。
那天早上,先生让他提一筐东西。筐里两条鱼,一坛酒。鱼是村里人送的,酒是先生自己买的。
“做什么。”柯潜问。
“送节礼。”先生说,“端午,县衙要收礼。”
“为什么要送。”
“因为我们是读书人。”先生说,“读书人要见官,见官要送礼。”
柯潜提着筐,跟在先生后头。从柯朱村到莆田县城,走三十里。
走到一半,柯潜的胳膊酸了,把筐换到另一只手。
“先生,”他说,“我家没给县衙送过礼。”
“你家没读书人。”
“我家有你。”
“我是村里请的,不是你家的。”
柯潜想了想。
“那我以后要是读书读出去了呢。”
“读出去了,你就是官。”先生说,“官不用送礼。”
“那我就不送了。”
先生没答。走了一段,说:“你先读出去再说。”
县城不大。城墙土夯的,塌处用砖补过。县衙在城中间,门前一对石狮子,石头是青的。
先生进门时在石狮子前站了一下,看了看左边的球。
“这球是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回去再讲。”
先生把筐递给门房。门房看了看,说等着,进去了。这一等,等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不断有人进出,抱着册子,抱着一摞一摞的纸。
两个书吏站在廊下对账,对得急了,声音就高起来。柯潜站在墙角,把筐放在脚边,两只手垂着。
里头有人拍桌子,拍了两下,声音闷。门房出来,说老爷在账房,让他们进去。
账房在后堂西边,一间小屋。一张大案,案上堆着册子,比人坐着还高。窗子开着,光从外面进来,照在册子上,纸是黄的。
周县令坐在案后,四十来岁,脸圆,两撇短须,额上有汗。他把袖子卷起来,一只手按在算盘上。
旁边站着一个老书吏,姓黄,六十多岁,背弓着。先生行礼,柯潜跟着行礼。
县令问了几句:教了几年,教出几个童生。
“八年。”先生说。
“几个。”
“三个。”
县令手里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说了声好,把算盘推开,抬起头,看见了柯潜。
“这是你学生。”
“是。”
“几岁。”
“七岁。”
“会什么。”
先生还没答,县令已经说了:“我考考他。让他对对子。”
先生看了一眼柯潜。柯潜站着,手里还攥着筐绳。
“听好了。”县令说,“新官上任。”
柯潜没马上答。他看着案上那堆册子。册子最上头一本,边角起了毛,纸页上一块水渍,洇成了黄。
“对不上?”县令说。
“对得上。”
“那你说。”
“旧账未清。”
账房里静了一下。老书吏的手停在册子上,抬眼看县令。
县令没笑。他把手放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说什么。”
“旧账未清。”他没有再开口。
“你知道我新上任。”
“知道。”柯潜答,“门口那对狮子,左边的球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是新的。”
“因为右边的球被人摸得发亮,左边的也亮,可左边的亮得不匀。”柯潜答,“新的石头,亮得匀。”
县令看着他,看了很久,笑了。
“好。”他说,“你这孩子,眼睛刁。”
他转过头,对先生说:“你这学生,比你会说话。”先生没接。
“不过,”县令说,“旧账未清这四个字,不好听。”
“是不好听。”先生说。
“可也说的是实话。”县令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我这账,清了三个月,还没清。府里催了两回,说再报不上来,就要派员下来查。”
他指了指案上那堆册子。去年秋粮的账,对不上。他算了两遍,差十石米,不知道差在哪。
老书吏说算了三遍,还是差。柯潜往前走了半步。
“县尊,”他说,“我能看看吗。”
县令挑了挑眉。
“你看得懂?”
“我识数。”
“识数的人多了。”
“我娘卖菜。”他先没接下去,“我帮她算过秤。”
县令看了一眼先生。先生没说话。
“给他。”县令说。
老书吏把最上面那本册子递下来。柯潜接了,捧着,放在案边。册子高,他站着,头刚过册面。他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每一页他都要看两遍: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县尊,这一笔不对。”
“哪一笔。”
“这一笔,三十七石。”柯潜用手指着,“可底下这一笔,是三十七石的脚钱。上头写的是二十七石。”
账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老书吏往前走了一步,凑过去看。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
“我看看。”
他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滑到下面一行,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县令。
“是三十七。”
县令站起来,把册子拿过去,看了两遍,往案上一摔。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我算了六遍。”
老书吏跪下。县令让他起来。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册子是上一任留下的,他记的时候就错了。”
他坐下去,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十石米。”他说,“十石米,是十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屋里没人说话。柯潜站着,手里还捏着那页的边。
“县尊,”他说,“还有一处。”
“在哪。”
“第五页。”柯潜答,“那一笔,是把两笔合成一笔了。合的时候,少了一个零。”
县令翻到第五页。他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你叫什么。”
“柯潜。”
“哪个潜。”
“三点水,一个欠。”
县令用手指在案上写了一下。
“你这学生对得不错。”他对先生说,“账也对得不错。”
先生行礼。
“账房缺一个算账的。”县令说,“三个人,两个老的,一个不识数。”
老书吏低着头,没说话。
“我要借他半年。束脩从账房出,一个月五十文。”
先生怔了一下。
“县尊,他还要读书。”
“算账也是读书。”县令说,“他算账的时候,我让他看书。我这儿书不少。”
先生看向柯潜。
柯潜抬起头。
“县尊,”他说,“那我先生也一起来吗。”
县令笑了。
“你先生一个月多少。”
“一年四石米。”先生说。
“给五石。你们两个一起来。”
先生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县尊,”他说,“我教了八年书,没进过衙门。”
“进了就进了。”县令说,“你也算账,你也教他。”
先生低下头,行了个礼。出了账房,走到院子里,先生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对石狮子旁边,抬头看了看左边的球。
“你怎么看出来的。”先生问。
“什么。”
“左边的球。”
柯潜想了想。
“因为新的石头,没有人的手印。”他说。
先生看着他。
“你这眼睛,”他说,“以后要少看。”
“为什么。”
“看得太多,人会累。”先生说,“而且有些人,不喜欢被人看见。”
柯潜点点头。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县衙门口,柯潜忽然说:“先生,刚才那个旧账未清,我是对的吧。”
“对。”先生说,“可你不该在那儿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客人。”先生说,“客人不该说主人家的账不对。”
“可账就是不对。”
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账就是不对。”
他往前走。
“可你先得让自己有资格说这句话。”先生说,“不是今天,是以后。”
“那我什么时候有资格。”
“等你不用送礼的时候。”
柯潜想了想。
“那就是我读出去的时候。”
“对。”
两人走出城门。日头在头顶,晒得土路上的白灰发亮。
柯潜边走边算。一个月五十文,一年六百文;先生一年要四石米,一石三百文,是一千二百文;差六百。
他算完,把数目说给先生听,末了添一句:“我娘卖菜一天十几文。一千二百文,她要卖三个月。”
先生停了脚,回头看他,看了很久。
“你算得倒快。”
“先生,”柯潜答,“你不走,是因为我算得快吗。”
“不是。”先生说,“是因为你算得快,还肯算。”
他走两步,又停下。
“还有,”先生说,“你刚才在账房里小声说的那句,我听见了。”
柯潜怔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你说鸡屎对不上。”先生说,“以后这句话,别在衙门里说。在别的地方,可以说。”
“为什么。”
“因为在衙门里说,人家当你骂人。”先生说,“在别的地方说,人家当你算账。”
柯潜点点头。两个人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柯潜忽然说:“先生,三十七石那个数,我记住了。”
“记住做什么。”
“因为它是错的。”柯潜答,“错的数,比对的好记。”
“你这句话,”先生说,“也别在衙门里说。”
柯潜没接话。
走出县衙时,柯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驼背老书吏正探出头,对上他的眼,又缩回去,把那本册子合到最底下。
他从柜底摸出木匣,里头全是写过字的纸,背面空着。他抽一张,记上去。
“纸贵。”他说,“字不贵。”
记完,他把纸角对齐桌沿,压平,才收进匣子。
这些数,往后和谁的账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