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绫那句话落下,林渡就知道今天走不成了。
血色云层在灵山护宗结界外翻涌,金钟狂震。玄慈带着十八罗汉从主峰踏空而起,九环锡杖直指南天,金光撞上魔气,轰的一声,整座山门都在晃。
林渡站在大雄宝殿外,掌心攥着刚从藏经阁取出来的无情经玉简。玉简冰凉,上面刻着蝇头小字,她翻了两页没看懂,索性塞进储物戒。
外面打得热闹,对她来说正好。天剑宗和灵山的赔偿清单回头让林玄真去扯皮,她先溜为敬。
剑指一掐,忘情剑嗡鸣出鞘。
“施主请留步。”
清润的声音从身后台阶上传来。
林渡脚下一顿,回头。慧心站在大雄宝殿的朱红立柱旁,僧袍被山风吹的轻轻翻动,神色宁静,好像外面那场魔门与佛门的混战跟她没什么关系。
“外围有护宗大阵阻隔,魔门妖女进不来。”慧心双手合十,语气不急不缓,“施主可否在大殿稍坐?贫尼有些疑惑,想向施主请教。”
林渡心里警铃大作。
前脚砸了人家禁地,后脚魔宗圣女在山门外喊打喊杀。换正常宗门,早把她捆了扔出去平息事端。慧心不赶人,反而请她进去坐?
“本座赶着回宗复命。”林渡面无表情,脚步已经往殿外偏。
慧心垂眸,念珠在指间转过一颗。“只需片刻。事关修行真意,贫尼困惑已久,唯仙尊能解。”
识海里,系统冒了出来。
【主线论道机缘触发。请宿主与二号目标深入探讨道心,借机展示无情道极致风采。】
林渡在心里骂了一句。展示个屁。她连无情道心法都背不全,拿什么展示?
但慧心就站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的很,没有催促,也没有退让。
林渡沉默两息,收回佩剑。“你问吧。”
大雄宝殿殿门推开,里面的檀香味道涌出来,混着外面隐约的血腥气,说不出的古怪。两人在佛前蒲团上盘膝对坐。林渡坐得笔直,白袍铺在蒲团周围,姿态是谢无妄的,脑子里全是法学生答辩的紧张。
慧心转着念珠,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开口问:“施主修的是上古无情道?”
“是。”
这事全天下都知道,抵赖没用。
“贫尼自幼修枯荣忘情禅。”慧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师尊曾言,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修士欲证无上大道,必先剥离凡尘七情。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视万物平等,心如磐石。”
林渡保持沉默,等她下文。
慧心微微倾身,语气很轻:“施主修无情道已至大乘期巅峰。可贫尼方才在禁地废墟之上,却看到施主眼中藏着悲悯。”
林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冷淡。
悲悯?她刚才纯粹是不想让年轻姑娘替自己挨棍子,现代人的基本良心罢了。
“圣女看错了。”
慧心摇头。“贫尼修有佛门天眼通,能观人心境微尘。寻常无情道修士,眼中空无一物,视生灵为草木石砾。方才紫竹林坍塌,主持震怒要责罚贫尼,仙尊若真无情,理应顺水推舟抽身离去。天道因果皆有定数,他人受过与仙尊何干?”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可仙尊不仅出言庇护,更愿以一人之力承担罪责。仙尊眼底有愤怒,有不平,更有不忍。施主与传闻中的无情剑尊,完全不同。”
大殿安静下来,青烟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林渡脑门上的汗差点渗出来。
这个佛门圣女的感知力,简直跟测谎仪一个级别。谢无妄修了五百年无情道,心早就硬的跟铁一样。可她壳子里装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大学生,遵纪守法,五讲四美,要她看着一个年轻姑娘因为自己脚滑被抽三十杖,她真做不到。
林渡轻咳一声,声音冷的跟冰碴子似的:“你想多了。无情道讲究念头通达,欠人因果,阻我剑意。本座只是不想欠悬空寺人情,更不想心境留下瑕疵。”
慧心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转着佛珠。
“仙尊当真如此觉得?”
她叹了口气:“若是为了念头通达,仙尊大可事后赠送灵药法宝以作补偿,何必在主持盛怒之下横身阻拦?那等危急时刻,人的本能举动绝非算计得失,而是遵从本心。”
林渡被堵的说不出话。
辩论是法学生的长项,可眼下她没法搬出紧急避险理论去反驳一个佛门圣女。人家讲的不是法理,是心性。
沉默片刻,林渡面无表情的开口:“也许,本座还没修到家。”
这话完全不符合大乘期天下第一剑修的身份。慧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收敛神色,认真看着她。
“不。贫尼觉得施主心中有情,只是不愿承认。”
殿外魔气撞在大阵金光上,沉闷的巨响传进来。烛火晃了一下,慧心的影子在佛像前轻轻摇晃。
林渡看着眼前这个端庄圣洁的佛门天骄,心里冒出一股荒谬感。一个满身反骨的假剑修,和一个满口佛理的真圣女,坐在金身大佛前讨论动不动情。
她嘴角动了一下,抬起头,迎上慧心的目光。
“圣女这般笃定,那敢问圣女,你心中当真无情吗?”
慧心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
林渡身体前倾,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圣女修行枯荣忘情禅,本该古井无波。方才禁地之内,我毁坏佛门结界,重创护宗阵法,按寺规戒律,我便是恶客与强盗。”
“可圣女未经宗门审问,便主动站出来替我揽下所有罪责。若圣女当真断绝七情,视万物为平等石砾,为何要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外宗剑修心生偏袒?”
她盯着慧心的眼睛,步步紧逼:“你替我领罚,是因为佛门慈悲,还是因为你自己的心,也动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
慧心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波动。她握着佛珠的手指收紧,骨节泛出淡白。眉心那枚鲜红的莲花佛纹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林渡的注视。沉默了很久,嘴唇微动,低声答:“贫尼不知。”
声音里没有平日的笃定,也没有佛门圣女的从容。三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林渡心头松了口气,暗自抹了把虚汗。
还好法庭辩论的基本功没丢,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诡辩反制论道。要是再被这个尼姑深挖下去,她穿书冒牌货的底细怕是要被扒的一干二净。
林渡收敛神情,长身而起,白袍如雪垂落。
“道法三千,各安其道。圣女连自己的禅心都未参透,便莫要妄议本座的剑道了。”
她迈步朝殿门走去,声音清冷:“今日多谢贵寺赠经。天剑宗赔偿毁损阵法的灵石,三日内自会送达。后会有期。”
她不想再待哪怕一秒钟。外面那个殷红绫还在撞山门,此地绝对是不祥之地。
林渡走的飞快,穿过大殿立柱,直奔朱红门槛。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慧心略显空灵的声音。
“谢施主。”
林渡停步,侧身回望。
大雄宝殿的阴影中,白衣圣女独自坐在蒲团上,巨大的金色佛陀垂目俯瞰着她。慧心双手合十,神情重新恢复了庄严,眼中却多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深意。
“施主,若有一日您不想再无情了——”她顿了顿,声音轻的像落在水面的花瓣,“灵山的门,永远为您敞开。”
林渡整个人僵在门槛边。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寺庙推销出家业务,又隐隐透着一股怪异的承诺意味。还没等她细想,识海里炸开冰冷的提示音。
【系统检测:二号攻略目标慧心道心震颤,好感度大幅提升。慧心好感度增加五点,当前累计好感度八点。恭喜宿主成功击穿佛女心防,请宿主稳固战果,早日达成杀妻证道主线任务!】
林渡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台阶。
她只是为了脱身反呛了两句,这破系统怎么判定成击穿心防了?而且灵山的门永远敞开是什么意思?堂堂佛门圣女,真被她几句法学生逻辑给带沟里去了?
林渡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停留,拔出忘情剑纵身跃入半空,化作一道长虹朝悬空寺侧方疾驰。
然而剑光刚穿过灵山侧峰云海的刹那,下方密林中暴起一道浓烈粘稠的血光。血光如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身穿血红长裙的妖艳身影自虚空中浮现,手中握着一柄带刺的九尾骨鞭,眼波流转间全是危险的笑意。
殷红绫不知何时绕过了正面的十八罗汉,拦在了林渡回宗的必经之路上。
她舔了舔唇角的鲜血,轻笑出声。
“林郎,跑的这么急,莫不是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