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柯潜到了祠堂。厢房门开着,里头没人。
板上那个“天”字还留着。先生的戒尺横在那一撇上,像有人临走,用它压了一下。
七个孩子来了六个。他们在门口站着,等。等到日头爬上屋顶,先生还没来。
“先生呢。”有个孩子问。
“昨天就没来。”另一个说。
柯潜没说话。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手放在桌上,手指抠着桌沿一道裂缝。
“要不我们回去。”有人说。
“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柯潜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找先生。”
他跑到先生那间屋子。门开着,屋里空的。草席卷在墙角,砚台没了,墙上留一个白印子。
灶是凉的,锅盖掀着,锅里还剩半个冷团子,硬了,边上有一圈牙印。
回祠堂的路上,他娘站在门口。
“先生走了。”她说。
柯潜没答。
“戒尺你打算怎么办。”
“还给先生。”
“先生收吗。”
“收。”柯潜答,“收了,我就有一把新的。”
“新的戒尺,打得更疼。”
“疼我才记得住。”柯潜答,“先生打我的时候,我数着,一下,两下。数到十,我就不怕了。”
他娘看着他,没再说。
他折回先生那间屋子,四面看了一圈。墙角一小堆碎纸。他蹲下去,捡起一片。
上面有一个“天”字,被撕掉了一半。
他把那片纸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出了村口,他跑起来。坡地上一片石头,石头缝里有草,草还没长高。他踩着石头跑。
跑到溪边,他停下,脱了鞋,提在手里,踩着踏脚石过去。石头滑,他差点掉下去,手扶了一下水面,湿了半个袖子。
过了溪,他穿上鞋往前跑。跑过一片刚插秧的田,水面上是绿的秧苗。有人在水里弯腰,抬头看他。
“小孩,跑什么。”
“追先生。”
“哪个先生。”
“教书的。”
“往哪跑了。”
“不知道。”
那个人直起腰,往北边指了指。
“往壶公山那边去了。今日有集,他在那边有亲戚。”
“他走了没有。”
“走了有一阵。”那人看了看日头,“你追不上。”
柯潜没答话,往北跑。路是土路,一脚下去能陷进半个鞋底。跑了一段,鞋里灌了沙,走一步硌一下。
他没停。
路两边是荒地,荒地过去是小山包,小山包后头就是壶公山。跑到第三个小山包的时候,他停下来。
脚底疼。
他坐在路边石头上,把鞋脱了。两只脚各起了两个泡。左脚的破了,皮翻起来,底下是红的;右脚的鼓着,白白的,一按就疼。
他从衣角撕下两条布,把脚裹了裹,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一步,疼。又走了一步,还是疼。他没跑,改成走。
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
走到壶公山脚下,天变了。云压下来,压得低。山的半腰就进了云里,往上什么都看不见。山脚下有一片竹林,竹子细,风一过就响。
他站住,抬头看。只有白,白得晃眼。
“先生!”他喊了一声。
声音出去,撞在竹子上,散了。
“先生!”
没有回音。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哑了,咳了两声。他在竹林边坐下来,背靠着一根竹子。竹子上有露水,凉的,透过后背的布渗进来。
他坐着,眼睛看着那片白。风忽然变了。
云往上翻,翻出一个口子。山从口子里露出来。柯潜看着。脑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听见。像两块木头扣在一起,咔的一声,扣上了。
他坐在那儿,不动。风还在吹,云在他头顶上跑。山看得清清楚楚。石头的纹路,山的坡,坡上一丛一丛矮树。
“看见了。”
声音从竹林后头出来。柯潜扭头。
先生从竹林里走出来,肩上背着一捆柴,用绳捆着。他的衣服上有草屑,鞋上全是泥。
“先生。”
“我说了,等我走了,你别跟。”先生说。
“你没走。”
“我今日走。”
先生把柴放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他喘,喘了几口。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有人指。”
“指你就来。”
柯潜没答。
“脚怎么了。”
“磨破了。”
“我看看。”
柯潜把鞋脱了。先生看了一眼那四个泡,手停了一下。
“跑了几里地。”
“不知道。”
先生从自己衣角撕下一条布,把柯潜的脚重新裹了一遍。裹得比柯潜自己裹的好,紧,但不勒。
“先生,”他说,“你要去哪。”
“潮州。”先生说,“那边有个族兄,开馆,缺个先生。”
“远吗。”
“走六天。”
柯潜看着自己的脚。
“我追不上。”
“追不上。”先生说。
云全散了,山在日头底下,石头亮着。先生坐在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山。
“你知道这山叫什么。”
“壶公山。”
“为什么叫这个。”
“不知道。”
“从前有个老头在这山上卖药,不收钱,只让人种竹子。”先生说,“种了几年,满山都是竹子。后来他升了天,人就把这山叫壶公山。”
柯潜抬头看那三块石头。
“那中间那块,就是他坐着。”
“人家说是。”
两个人坐着,看山。
“先生,”柯潜说,“我出一句,你对得上,你就别走。”
先生转过头看他。
“你出?”
“我出。”
先生笑了,笑得短。
“你出。”
柯潜想了一会儿。他要出的这一句,得让先生答不上来。
“先生欲去,”他说,“我实留。”
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是你出的?”
“我出的。”
先生没答。他看着山。风从坡上下来,竹林晃出一片响。先生站起来,走到竹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壶公无言,”他说,“云有言。”
柯潜没接话。
先生回过头。
“这是你的对子。”先生说,“我不是对出来的,我是听出来的——你出的是留,我答的是不留。”
柯潜不说话了。先生走过来,在他跟前蹲下去。蹲下去以后,他就不比柯潜高了。两个人眼睛一般高。
“你听着。”先生说,“我留下,不是因为你对子对得好。”
柯潜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先生没马上答。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看了很久。
“是因为你娘把镯子当了。”先生说,“八十文,我不能白拿。”
“先生,”他把话放慢,“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可钱在我手里。”先生说,“我拿了钱,教了七天,把你撂下就走,我这辈子都要记着这个。”
柯潜低下头。
“我留下。”先生说,“留到年底。年底我还是要走。”
“为什么。”
“因为这村里只出得起八十文。”先生说,“我一年要四石米。”
柯潜抬头。
“那我就考。”他说。
先生看着他。
“考什么。”
“考上,就有米。”
先生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柴重新捆好,背到肩上。
“走吧。”他说,“回去上课。”
“今天就上?”
“今天。”先生说,“你落了半天课,得补。”
两个人往坡下走。先生走在前面,背着一捆柴。柯潜跟在后面,脚底下包着布,走一步,疼一下。
走到山脚那片竹林,先生停下。
“你抬头。”
柯潜抬头。山的形状从那三块石头开始,往下斜,斜到半山腰有一道横纹,像一条腰带。
“记住这个形状。”先生说。
“为什么。”
“以后你在别的地方,看不见这座山的时候,你闭上眼睛,能想起来。”先生说,“能想起来,你就没走丢。”
柯潜看了一会儿,把那个形状记在心里。三块石头,最高的一块偏左,中间那块低一点,右边那块最小。
“记住了。”他说。
“走吧。”
他们走到溪边,先生先过,柯潜跟着。太阳偏西了。溪水上有一层金光。过了溪,柯潜回头看了一眼。壶公山还在那儿,被太阳照着,清清楚楚。
他转回头,跟着先生走回村。
走到村口,先生停住。
“回去把脚泡一泡。”先生说,“用凉水,不要用热水。”
“嗯。”
“明天卯时。”
“嗯。”
先生背着柴往自己那间屋子走。柯潜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走到门口,放下柴,推门进去。
第二天上课,先生在板上又写了一个“天”。
“你对得不错。”先生说,“就是脏。”
满堂又笑。柯潜站着,没有低头。先生没让他坐,也没让他重说。他把戒尺收进袖里,转身去写下一个字。
散了课,柯潜回家。他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在纳鞋底。
看到他,抬起头。
“先生呢。”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柯潜答,“他说留到年底。”
他娘放下鞋,站起来。
“你的脚怎么了。”
“磨破了。跑了一路。”
他娘蹲下去,把他的鞋脱了。看见布底下的红,没说话,进屋端出一盆凉水,把他的脚放进盆里。
水凉。柯潜的脚一缩。
“疼不疼。”他娘问。
“疼。”
“疼就对了。”他娘说,“追人是要疼的。”
“娘。”他说。
“嗯。”
“先生说他留到年底。”
“我听见了。”
“年底他还是要走。”
他娘没说话。
“娘,”他把话收住,“我要考。”
他娘蹲在他旁边。
“考什么。”
“考上了,就有米。”
他娘看了他很久。
“那你得先会写字。”她说。
“我会写。”
“会写几个。”
“三百个。”
“三百个不够。”他娘说,“考的人要写三千个。”
柯潜抬起头。
“那我写到三千个。”
他娘把他的脚抬起来,用布擦干。
“进去吃饭。”
“脚还疼。”
“不疼了。”
“你说不疼,走路还瘸。”
“瘸着也能走。”柯潜答,“先生说过,脚慢一等,书不能慢。”
“书慢了呢。”
“书慢了,就追。”他说,“追到壶公山,追不上了,就坐在地上念。”
“吃。吃完再追。”
“娘也吃。”
“我吃过了。”
“碗在灶上,我看见的。”
“看见了,还问。”她说,“问一遍,我就得答一遍。”
第二日,县里来人,站在院外问了一句:
“谁是柯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