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这年,柯潜把先生的一个“天”,对成了“鸡屎”。
那年他还不识字。
“天”字是先生教的。“鸡屎”是他自己在祠堂门口认的。
宣德四年,春。莆田县灵川里柯朱村,三十几户人家,多半姓柯。祠堂东边一间厢房做了私塾。
厢房里旱烟混着墨味。墙角的桌腿垫着砖,砖面上有鸡爪印。
墙上挂着孔子的像。像是从旧书上剪下来贴的,贴了十几年,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黄纸。
他是这屋里唯一一个束脩没交足的孩子。他娘在村口卖菜,一把一分,卖了五年。束脩一百文,还欠二十文。
先生姓陈,五十来岁,外乡人,秀才出身。脸瘦,眉毛淡,说话慢。在这村里教了七年书,教出过三个童生:两个中了秀才,第三个回家种田。
欠的二十文,先生没有催过。
头一年秋天催过一回,站在柯家门口,看见灶上只有一锅稀粥,就没再提。往后每年开春收束脩,收到别人家的,走到柯家门口,脚步就慢下来,进屋坐一坐,喝一碗水,走了。
“我就问一个字。”这天上午,先生说,“你对不上,明日不必来了。”
柯潜要留下。他娘说过,你要是识字,就不用挑着菜上街。
屋里摆着七张桌,桌面刻着名字,刻得深浅不一。最后一排那张最矮,桌腿垫了一块砖。
他坐在后头,脚够不着地,脚尖悬着,一晃一晃。灰布短褂是他娘用旧衣改的,袖口接了一截,接的布颜色深一点。
桌上一个蓝布书袋,洗得发白,袋口用麻绳收着。
先生进门,把砚台放在桌上。砚台缺一个角,是他自己摔的,摔了也没换。
“今日教对课。”先生说。
他拿起笔,在板上写了一个字。字很大,占了半块板。
天。
“天对地。”先生说,“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念。”
孩子们跟着念。念得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把“长空”念成“长孔”。
先生不纠正。他等着,等念过三遍,才把笔放下。
“今日自己对。我说一个字,你们对一个字,站起来说。”
“天。”
第一个站起来,七八岁,胖。
“地。”
“云。”第二个说。
“日。”第三个。
“月。”第四个。
“山。”第五个想了很久。
“人。”第六个。
先生都点头。点得很轻,头只往下动一下。到“人”那一个,先生停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轮到最后一排。柯潜站起来。站起来也只比坐着高一点,头刚过前面那个孩子的肩膀。
他说:“鸡屎。”
屋里静了一下。哄地笑开了。有个孩子笑得趴在桌上,用手拍桌子。有个孩子笑出了声又憋回去,脸憋得红。
先生没笑。他的脸慢慢沉下来,沉得很慢,像水退。后排有个孩子把脚缩回去,鞋底蹭着地。
“你说什么?”先生问。
“鸡屎。”柯潜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清楚,不漏字。
先生的戒尺拿起来了。举到半空。
“你再说一遍。”
柯潜看着那把戒尺。他没躲,也没低头。
“天圆,”他说,“鸡屎也圆。”
笑声停了。有几个孩子扭过头看先生。
“天在上面,鸡屎在地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一对。”
先生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鸡叫了一声。
“坐下。”先生说。
柯潜坐下。那天上午,先生没再点他。下午也没点。
别的孩子答对的时候,先生会说“再想想”,或者说“这个字不对”。对柯潜,他一个字都没说。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往外跑。柯潜也站起来,先生叫住他。
“你留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板上那个“天”字上,字的一撇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先生坐在桌后,柯潜站着。
“你几岁?”
“六岁。”
“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
“谁教的?”
“我娘。”
先生抬了一下眼。
“你娘识字?”
“识一点。”柯潜答,“她说她只认得三百个字。多一个就不认得。”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敲了两下。
“你为什么对鸡屎?”
柯潜没有立刻答。
“因为它圆。”
“天圆,你就对鸡屎?”
“圆的还有别的。”柯潜答,“可是地上圆的,我只见过鸡屎。”
先生没说话。
“井口是圆的,”柯潜又说,“可井口不算。井口是个洞。铜钱也是圆的,可铜钱太小。月亮是圆的,月亮在天上。天上已经有个天了。”
先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他抬起头。
“你娘做什么的。”
“卖菜。”他眼睛没有动。
“在哪儿卖。”
“村口。有时候挑到镇上去。”
“一天挣多少。”
“好的时候,十几文。”柯潜答,“不好的时候,一文也没有。”
先生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十几文。”他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阵,他问:“你娘给你交了多少束脩?”
柯潜不说话了。
“我问你话。”
“一串钱。”他没有再说什么。
“一串钱是多少?”
“一百文。”
先生看着他。
“你家有一百文?”
柯潜低下头。他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痕。
“我娘把镯子当了。”他说。
先生把戒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柯潜。窗外那棵老槐树刚发芽。树底下有一只鸡在刨土,刨一下,抬一下头。
“当了多少?”先生问。
“八十文。”柯潜答,“还差二十。我娘说,先欠着,秋后再还。”
先生的手扶在窗框上。窗框是旧的,木头裂了一道缝。
“欠的二十文,”他说,“我记着。你别记。”
“为什么。”
“因为你记着,就欠两回。一回在钱上,一回在心上。”先生说,“钱上的,将来还我。心上的,不用还。”
“回去吧。”他说。
柯潜站着没动。
“回去。”
柯潜走到门口。门槛高,他抬脚跨过去,跨到一半停住了。他回过头。
“先生,鸡屎对天,行不行?”
先生没答。窗外那只鸡又叫了一声。柯潜站了一会儿,跨出门槛,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他娘在灶下烧火,锅里煮的是稀粥,米不多,水多。
“先生留你说什么。”他娘问。
柯潜坐在灶边的小凳上。
“他问我,镯子当了多少。”
他娘的手停在柴上。
“你怎么说。”
“我说八十文。”
“他还说什么。”
“他说,欠的二十文他记着,让我别记。”
他娘不说话了。她把柴塞进灶膛,塞得很深,火从底下窜上来,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娘,”柯潜说,“镯子还能赎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你有钱了。”
柯潜低下头。他看着灶膛里的火。
“娘,”他说,“我什么时候有钱。”
“你先把字认全。”
“认全了就有钱?”
他娘没有答。她用火钳拨了一下柴,火星子往上飘了一点,又落下去。
“先生明日还来吗。”她问。
“来。”他先没接下去,“他说卯时。”
“那你就别问了。”他娘说,“去睡。”
柯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娘。”
“嗯。”
“那镯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娘抬起头看他。
“银的。”她说,“上头有一道一道的花,像水纹。”
“好看吗。”
“好看。”
柯潜想了想。
“那我要赎回来。”
他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去睡。”她说。
柯潜睡了。
半夜下过一场雨。他醒过一回,听见雨打茅草,很密。
他想起板上的那个“天”字。先生没擦。
没擦,是留给他的。明日卯时,他还得去答一遍。
二十几年后,他在通政司门口等的那句话,也是这么一笔没答上来的账。
这一笔,到底算他对上了,还是没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