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柯潜写废了三张纸。每一张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他没有做过。
墙角三团废纸,最上面那团被他按过一下,纸窝里还积着一小团墨。
第一张写得急,字里带火气。第二张写得太软,通篇“伏乞”“哀恳”,读着像求饶。第三张写到一半,他自己停了笔——那半张纸上,“贿求考官”四个字被他反复描过,墨积成一小团黑。
他把第三张也揉了。
林松蹲在门边磨墨,磨得手腕发酸,抬起头:“老爷,这纸……真递进去?”
“递。”
“可万一——”少年咽了口唾沫,“万一递上去,反倒坐实了咱们心虚呢?”
“不递,是他们说我心虚。”柯潜把新铺的素笺压平,指腹顺着纸面走了两遍,“递了,是我自己说清楚。”
他顿了顿。
“差就差在,谁先开口。”
“先开口的人,就一定占理?”林松问。
“不一定。”柯潜答,“可不先开口的人,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林松不再问,低头磨墨。磨盘转得慢下来。案角那把旧扇他没收起,两个字朝上。
石爷说知止。知止不是遇祸就缩脖子。他拿起狼毫,笔尖悬在纸上一寸,迟迟没落下。
第一行,他写“具呈人福建莆田县举子柯潜”。写到“举子”停了停——如今他是钦点的状元了。他把“举子”划去,改写“新科状元”,笔尖压得很重。
写“私通乡绅”一节,他不辩解,只把行迹一条条列出:哪日入京,住哪里,见过谁,收过谁的书札。
写到末尾,他原本写的是“伏乞明鉴,以雪沉冤”。看了两遍,划掉,改成四个字:请旨查核。
不喊冤。只请查。
“老爷,”林松小声开口,“就这四字?不辩一句?”
“辩在前面,查在后面。”柯潜答,“先辩,人家只当我急。先请查,急的是他们。”
“那他们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也是查过。”柯潜答,“查过就该有个说法。没有说法,是他们的事。”
“你去睡。”他说,“卯时前叫我。”
“小的不睡。”林松说,“小的在这儿守着。”
“守什么?”
“守纸。”少年说,“墨还没干,风一吹就花了。”
柯潜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他把纸晾在案上,等墨干。灯芯挑短,屋里暗了一层。
他解下腰间那块状元牙牌,放在纸边。牙牌压着纸角,四个字露在外面:请旨查核。他把牙牌又推远了些。
卯时前,天是灰的。柯潜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让林松提灯照路。驿馆门一开,巷口灰影便动了。
他们没说话,只在身后十来步跟着。他快,他们也快。京城早市已经起了。卖胡饼的掀开笼屉,热气腾上来;挑水的扁担压得吱呀响。
一条街都在赶生计。只有他,走去递一张纸。通政司在长安街西,门脸不阔,青砖墙,黑漆门,门前石狮子被摸得发亮。
他到的时候门还没开。阶下站了几个人:一个旧袍知县抱着木匣,两个吏员靠着墙说话,一个老秀才捏着磨毛的纸卷。
那知县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得他的冠服,拱了拱手:“状元郎也来递本?”
“递一张纸。”柯潜答。
“这地方递纸,递进去容易,取出来难。”
“想清楚了。”
知县不再问,把木匣往怀里收了收。封条上写着“泉州”二字。
门开时出来一个老吏,五十上下,皱纹深。手里一本册子,一支笔,问一句记一笔。
轮到柯潜,老吏抬眼,先看脸,再看手,最后落到那封呈子上。
“状元郎的呈子。”老吏没有接,把册子合了一半,“小的不敢接。”
“为何不敢?”
老吏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昨儿后晌,已经有一封进来了。没名没姓,也没个呈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柯潜问,“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件?”
“小的不识字,小的认纸。”老吏说,“那封用的也是毛边纸,也折成这么小一块。”
柯潜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来得比想的快。
“那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登记在册了?”
“登了。”老吏把册子翻开半页,指着最上一行给他看。墨迹新鲜,只写了“福建莆田”四个字,后面一片空白——呈人不具名,事由只写“科场”二字。
“只有四个字?”
“只有四个字。”老吏说,“多一个字都没有。状元郎看得出这里头的用意么?”
“圈地。”柯潜答。
“圈地。”老吏点了下头,“圈了地,再慢慢找人往里填。”
他把册子合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话我只说一句。落案之后,就看谁先说话。您这封递进去,两封并在一处,上头就要发下来问了。”
“问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吏没答。他把笔在袖口上蹭了蹭,蹭掉一点墨,才说:“看问的人是谁。”
柯潜没有再问。
老吏却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今日这封,您要是不递,明日再递,也不算迟。”
“迟一日,就是他们先落案。”
“落案也是问。”老吏说,“问下来,您还有话可说。”
“到那时候,我问的是别人,不是我自己。”他把话收住,“这不一样。”
老吏看着他,看了两息,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旁边那个老秀才忽然开口:“状元郎,这呈子……能不能让晚生先看一眼?”
“为什么?”
“晚生替人誊过三年呈子。”老秀才说,“呈子递进去,看的不是道理,是字。一个字写虚了,整张就废。”
柯潜把呈子递过去。老秀才双手接了,凑近了看,一行一行往下。看到“请旨查核”,喉咙里动了一下。
“好。”老秀才把呈子还回来,声音发颤,“这四个字,比喊一百句冤都硬。”
“喊冤的人,都喊不过去?”
“喊得越响,越像有鬼。”老秀才说,“这一句不喊,只请查。查的人反倒不好糊弄。”
“查得清吗?”柯潜问。
“查不清。”老秀才说,“可查不清,也比不查好。”
柯潜把呈子又往上抬了半寸。
“收吧。”他说。
老吏的手停在册子上,过了两息才伸过来。他没有立刻登记,先把呈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请旨查核”,眉头动了一下,抬头看了柯潜一眼。
“状元郎这呈子,写得干净。”老吏说,“干净得好。”
他把呈子压在册子底下,提笔在册上写了一行:景泰二年,三月十八,新科状元柯潜,具呈自陈科场事。
写完,吹了吹墨。柯潜看着那行字。墨还没干,黑的。
这本册子往后要往哪里送,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柯潜两个字已经进去了。他拱手下阶。刚走两级,一个灰衣人横过来挡在前头,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一道旧疤。
那人没有行礼,声音也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柯爷。”
柯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干,那人鞋帮上却洇着一圈深色。和昨夜塞纸那人的鞋,是一个湿法。
柯潜站住。
“我们掌厂的意思,”灰衣人垂着眼,视线落在他鞋尖上,“请您得空,去坐坐。”
这话不是问。人已经替他做定了主。
“你们掌厂,姓什么?”柯潜问。
“去了就知道。”
“我怎么回话?”
“您不用说。”灰衣人说,“您只要去。”
柯潜看着那道疤,又看见街对面还站着两个人。
“什么时辰?”他问。
灰衣人这才抬眼,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牙:“您什么时候得空,我们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就等我把这件事办完。”
灰衣人的笑凝了一下。
“办完是哪一天?”
“你们等得起。”柯潜答。
说完,他侧身让开,往东走。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正对着那个灰衣人。
“回去告诉你们掌厂。”他说,“我去。”
灰衣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阶下那个旧袍知县把木匣抱得更紧,眼睛却往这边瞟。
街角一个挑担的放下担子,转身进了巷子,走得很急。街上的水洼化开了一层,石板缝里冒白气。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响得一阵一阵。
对街的茶棚支着两张矮桌。陈孟昭坐在靠里那张,面前两只粗瓷碗,茶还没沏。柯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递了?”陈孟昭问。
“递了。”
“哪四个字?”
“请旨查核。”
陈孟昭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空碗,朝街对面那扇黑漆门举了一下。
“这四个字,够他们看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就看谁先坐不住。”陈孟昭把碗放下,“状元郎,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他不再说了。
他端起另一只碗。碗里没茶,凉的。
手停在半空。
二十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他六岁,束脩没交足,在祠堂东边的私塾里被先生叫起来,问了一个字。
他摸了摸腰间。牙牌还在。
半张残纸。册上四个字。方才那道疤。绕了一圈,回到的还是当年那个问题。
“天不说话。”他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人总得答一句。”
他把残纸、名册、那道疤并排想了一遍。三样东西,缺的都是同一角。
这一角补不上,状元是假的;补上了,递纸的人就得站到灯下来。
可若是发下来问的那个人,本来就想让他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