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绫走得比来时更干脆。
林渡甚至没看清那道红影是怎么从窗台翻出去的,只觉得眼前暗红光芒一晃,穿堂夜风裹挟着山间的冷雾扑面砸来,案上的灵烛“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等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探出头去,殿外只有翻滚的夜雾和呜咽的风声。
极远处的主峰石阶上,巡山弟子的幽绿灵灯正慢悠悠地拐过转角,对刚刚发生在正道核心重地的“魔宗圣女闺房私会”毫无所觉。
跑了?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渡在凛冽的夜风里僵立了半晌,默默缩回身子,反手将两扇雕花窗棂重重阖上,落上精铁栓,末了还不放心,又把窗台边那盆快被冻死的辟邪幽兰搬过来,死死顶在窗缝前。
“想清楚?想清楚什么?”
林渡对着那盆耷拉着叶子的灵草低声磨牙:“想清楚是让你一剑削了我的天灵盖,还是我想办法把你切片下锅?大半夜不睡觉摸进别人房间,就为了说两句莫名其妙的谜语,魔宗这帮人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材料焊的?”
她泄愤似地把忘情剑往床头一扔,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一样砸进床褥里,拉起锦被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闭眼。
数羊。
数灵石。
数飞剑。
三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灰白,静心殿的窗纸上透进第一缕熹微晨光,林渡才顶着两个浓重得仿佛被妖兽打了一拳的黑眼圈,面如死灰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整整一夜,她硬是一秒都没合眼。
殷红绫那根冰凉带刺的指尖抵在她唇瓣上的触感,还有那句带着血煞味和嘲弄笑意的“想清楚再告诉我”,像根浸了毒的倒刺,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打转。
一会儿是断魂峡上那差点削断她脖子的狠辣剑气,一会儿是昨夜那双翻涌着变态执念的红眸。
说对方想杀她吧,关键时刻收手了;说对方不想杀她吧,字字句句又奔着同归于尽去。
这哪是谈情说爱?这分明是两个持刀歹徒在深巷里试探谁先捅死谁!
“疯子。”
林渡蹲在白玉铜盆前,双手舀起冰凉刺骨的灵泉水,狠狠往自己脸上拍了几把。
冰水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终于从彻夜失眠的恍惚中拔出几分神智。
她抬头看向水镜。
镜子里映出无妄剑尊那张风华绝代、轮廓分明的冷峻面庞。眉骨凌厉,鼻梁如峰,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无情道威严。唯独眼下那两团青黑,浓重得像刚从地府爬上来的冤魂。
“顶着这副死相出去,林玄真高低得以为我练功练到走火入魔、命不久矣了。”林渡扯下面巾,使劲擦了把脸。
话音未落,识海中那道催命符般的机械声准时上线。
【叮!检测到宿主彻夜未眠,神识波动处于极端躁动区间。建议即刻服用静心安神丹,以免影响主线任务推进。】
林渡将湿透的面巾“啪”的一声摔进铜盆,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我为什么躁动,你心里没点数?”
【系统监测记录:宿主心率持续三个时辰处于静息峰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以上。】
“那是因为我床头坐了个大乘期的魔修女杀手!换你你睡得着?!”
【根据数据库行为分析,目标人物殷红绫昨夜并未释放实质性杀意。宿主过激的应激反应,侧面佐证了目标人物对宿主心理层面的不可替代性与特殊投射——】
“闭嘴吧你,”林渡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凉透了的残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底,“你再用你那套霸总恋爱脑逻辑分析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自碎金丹,大家一起完蛋?”
系统陷入了冰冷的沉默,但在气人这方面,天道智脑从不缺席。
【鉴于目标好感度停滞于负四十,主线剧情出现堵塞风险。系统提供最优解决方案:目标人物气血逆行,现已退守极北荒原大营闭关休整。建议宿主携上品疗伤灵药前往探望,展现同门之谊与强者怜悯,预计可直接破冰,大幅提升——】
“等等。”
林渡端着茶杯的手骤然顿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气血逆行?她昨天跳我窗户的时候身轻如燕,说话中气十足,指头硬得像铁,她气血逆行?”
【数据不会出错。】系统的光幕在识海中闪烁:【殷红绫在断魂峡强行压制体内魔功反噬,归营途中又强开护山大阵封锁、催动本命血鸦传音,昨夜潜入天剑宗更是消耗甚巨,此刻经脉受损严重。】
林渡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
昨天断魂峡交手三十招,殷红绫剑剑搏命,招招抢攻,那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她一剑的疯劲,林渡至今心有余悸。可那女人从头到尾竟是强撑着旧伤在跟她拼?
拼完了不仅不歇着,还连夜御剑几百里跑来天剑宗翻她窗户,就为了问一句废话?
“她不要命了?”林渡脱口而出。
【根据目标性格推演:在殷红绫的认知中,向宿主索要答案的优先级,高于自身性命。】
林渡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那我也绝不可能去送药。”
【此举安全系数极高,只需停留半个时辰——】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林渡猛地坐直身子,语气严肃起来,“她昨晚问我杀不杀她,我没给答复。我现在巴巴地带着药送上门去,她会怎么想?她只会觉得我在心疼她、我在意她、我默认了那套荒谬的说辞!”
【这正是推进好感度的核心逻辑。】
“可我不想骗她!”
林渡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在这个操蛋的修仙界,一个无情道的剑尊半夜跨越千里去给魔宗圣女送疗伤药,除了想发展不正当男女关系,还能解释成什么?纯洁的道友情?她信吗?全天下信吗?!”
【宿主生理认知仍需纠正,宿主当前躯体为男性。】
“用不着你提醒我是男是女!”林渡咬牙,“关键是,只要我跨出这一步,就是给了她希望。我给了她希望,后面却要按照你的任务杀了她证道——这种烂人行径,我做不出来。”
识海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死寂。
光幕明灭闪烁,似乎在进行极其复杂的伦理算力重构。
过了良久,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冷酷的程序化妥协:
【检测到宿主对一号攻略目标产生严重抵触与抗拒情绪。】
【为保证主线进度不崩塌,现开启备选预案:提前激活二号天命攻略对象。】
林渡心里咯噔一下,警惕瞬间拉满:“你又想干什么?”
【天命攻略对象二号已载入。】
【姓名:慧心。】
【身份:灵山悬空寺佛首亲传,当代佛门圣女。】
【修为:大乘初期。】
【性格特征:慈悲济世,佛心无尘,克己守礼,断绝七情。】
【当前好感度:零。】
【宿主主线任务已更新:请前往灵山封魔窟,与二号目标建立羁绊。】
林渡瘫在椅子上,整个人被气笑了。
“魔宗圣女刚走,你反手给我塞个佛门圣女?左边一个杀人如麻的女疯子,右边一个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你这数据库是专门按着‘如何把宿主逼疯’的算法量身定制的吧?”
【普通修士无法承载天命道运。】
“老子也是普通人!”林渡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怒火,“我不去灵山。哪儿都不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就在这静心殿里躺平。”
【明日辰时,天剑宗宗主林玄真将亲临静心殿。】系统毫无波澜地播报。
“他来我也装死不见。”
【林玄真已与灵山达成共识,以‘共商正道大计、迎取大日如来镇魔经’为由,请仙尊移驾悬空寺。】
“那是他的事,他爱找谁找谁去!”
【林玄真昨日已向灵山发去飞剑传书,言明无妄仙尊亲自应允。】
林渡动作一僵,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替我应允的?!”
【昨日议事堂散会后,林玄真曾追问宿主:‘那灵山一行,仙尊意下如何?’】
林渡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我当时怎么说的?!”
【宿主回答:‘你安排。’】
“轰”的一声,林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她当时以为林玄真问的是北地边境的巡防安排!她随口一句“你安排”,在那个满脑子只有正道伟业的掌门师兄耳朵里,居然变成了“我全权授权你去跟灵山对接”?!
“这也能行?!这叫沟通偏差吗?这特么是跨物种对话!”林渡在大殿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忘情剑被她在手里转得如同风车,“不行,明天他敢跨进这道门,我就把门焊死,大阵全关,闭死关三百年!”
【宿主若单方面消极怠工,恶意抗拒剧情,将触发天道惩戒机制。】
“劈!有本事九九天劫现在劈死我!”
【惩戒包括且不限于:神魂割裂,永久剥夺世界锚点,彻底抹除返回原世界的可能性。】
林渡暴躁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诺大的静心殿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清晨冰凉的阳光斜斜穿透窗棂,落在她那身素白如雪的剑袍上,没有半点温度。
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骨分明,修长如玉,掌心磨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双属于天下第一剑尊的手,一剑可断山海,翻手可引天雷。
可它不属于林渡。
属于林渡的那双手,应该握着廉价的签字笔,在狭窄昏暗的出租屋里改着永远改不完的开题报告;应该在冬天的夜里接着母亲絮絮叨叨的电话,听着电话那头催她多穿衣服、少吃外卖的唠叨。
哪怕现实的生活再苦、再累、再像一条被生活追赶的野狗,那也是她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生。
她想回家。
做梦都想。
可回家的代价,是拿别人的真心当垫脚石,最后再亲手捅上一剑。
“你每次都拿这个威胁我。”林渡的声音低了下来,哑得厉害。
【因为这是宿主唯一的诉求。系统只是在陈述天道规则。】
“如果回去的代价是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那我回去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过一辈子吗?”林渡自嘲地笑了一声,“殷红绫是个疯子,可她昨晚冒死翻进来,图的是一个答案。那个叫慧心的佛女,修了一辈子佛,图的是普度众生。我凭什么为了自己活命,去把别人的人生搅得稀烂,最后还要她们的命?”
【宿主只需刷满好感,证道环节尚在远期——】
“滚。”
林渡疲惫地闭上眼:“把你的折中方案收起来,听着恶心。”
识海中的系统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像是死机一般,彻底归于沉寂。
林渡抱着冰冷的忘情剑,慢慢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
空旷的大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晨风吹过廊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清脆得让人发慌。
她现在就像被架在火堆上的一条咸鱼,往前一步是修罗场与良心谴责,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客死异乡。
“烦死了……”她闷闷地骂了一句。
“咚,咚,咚。”
沉稳而极其克制的叩门声,骤然撕裂了大殿的死寂。
林渡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门外,林玄真那浑厚温和、却透着一股天剑宗掌门独有威严的嗓音,穿透厚重的殿门飘了进来:
“谢师弟,可曾调息妥当?”
林渡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敛了所有软弱与烦躁,谢无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刹那间重新笼罩全身。
她站起身,冷冷吐出两个字:“何事。”
门外的林玄真语气中难掩激动与欣慰:
“大喜!悬空寺方才发来八百里加急佛光传书!慧心圣女听闻师弟愿亲自参研镇魔经,感佩仙尊大义,唯恐劳顿仙尊法驾,已于今晨携镇魔经残卷,亲自启程下山相迎!”
“三日之后,圣女法驾便抵我天剑宗山门!”
林渡握着剑鞘的手,骨节猛地泛白,险些当场把忘情剑捏出裂痕。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只觉得头顶降下一道无形的晴天霹雳。
魔宗圣女昨晚刚在她窗台上放完狠话,退兵三十里虎视眈眈;
佛门圣女三天后就要带着经书大张旗鼓登门拜访!
这静心殿,怕不是要变成正魔两道的公开火葬场。
林玄真在门外驻足良久,见里面毫无动静,忍不住轻声唤道:“师弟?师弟可还在听?”
林渡闭了闭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平稳无波的四个字,冰冷彻骨:
“知道了。滚。”
门外脚步声一顿,林玄真肃然起敬地叹了口气,暗道仙尊果然道心纯粹、不喜俗务,随后躬身快步退去。
殿内,晨钟悠扬敲响,回荡在苍茫群山之间。
林渡霍然拔出忘情剑,幽蓝的剑气在幽暗中森然暴涨,直指识海虚空:
“三天是吧?”
“你看我到时候拔不拔剑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