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绫那句带着笑意的“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如同一道魔咒,在林渡耳朵里足足盘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主峰议事堂内,阳光斜斜穿透雕花窗棂,照在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上。
林渡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白袍整肃,背脊挺得笔直,宽大的云袖垂在膝侧。
只有她自己知道,拢在袖中的掌心又开始微微发潮。
“灭了天魔宗!”
“殷红绫那妖女已经退兵三十里,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我们正当乘胜追击,杀入极北荒原,彻底铲平魔窟!”
“孙长老言之有理!魔宗此番雷声大雨点小,八大魔将被仙尊神威所慑,那三千白骨魔舟更是折损惨重——”
林渡眼睫轻抬,清冷的眸光淡淡扫了过去。
“折损了几艘?”
“这……前线混乱,具体数额尚未完全清点……”
“数都报不出来,就敢断言魔宗溃败?”林渡声线极冷,平铺直叙,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堂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林渡暗暗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昨天在断魂峡,她被逼得精神快要衰弱,但看得一清二楚——那三千艘白骨魔舟退兵时队列森严,魔煞之气凝而不散,骨帆上的符文流转平稳。殷红绫那是打够了主动收兵休整,哪里有半点溃逃的模样?
这群老头子坐在后方嘴皮子一碰就要北伐,真冲过去,怕不是送上去给那疯女人当柴砍。
“魔宗若真是不敌,”林渡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冷淡道,“撤退时为何阵型分毫不乱?”
孙长老皱眉,迟疑道:“仙尊的意思是……魔宗尚有余力?”
林渡反问:“你看他们像没有余力的样子吗?”
“可……昨日殷红绫明明被仙尊一剑逼退,甚至主动下令后撤,分明是惧怕了仙尊的无情剑道!”
林渡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怕她?殷红绫昨天那剑尖擦着她喉咙挑断衣带时,眼里兴奋得跟见了血的野兽一样,差点把她天灵盖掀了!她能全须全眉地坐在这儿,纯粹是谢无妄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抗揍。
“她若真怕了,就会直接滚回极北冰渊,”林渡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而不是退后三十里扎营下寨,虎视眈眈。”
一席话落,议事堂陷入死寂。
几位激进的长老互相对视,原本被冲昏的头脑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讪讪地坐了回去。
林渡心下暗舒一口长气。谢天谢地,这帮大爷总算肯用脑子思考了。
谁知下一瞬,掌门林玄真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敬畏与叹服,对着林渡深深一揖。
“谢师弟洞若观火,高瞻远瞩!”
林渡心头一跳:“?”
林玄真转过身,威严地扫视全场:“方才若非仙尊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等险些中了魔宗的诱敌深入之计!殷红绫狡诈多端,退兵三十里分明是设下口袋阵等我们钻!”
方才叫嚣得最欢的孙长老满脸惭愧:“仙尊圣明,是我等莽撞了!”
“传掌门令,全宗戒严,严密监控北地动向,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林玄真大袖一挥,“一切,全凭仙尊圣裁!”
“谨遵仙尊法旨!”众长老齐刷刷起身躬身领命。
林渡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单纯觉得追上去会送命,怎么到了林玄真嘴里,就成了看破魔宗惊天阴谋的大师?
算了,只要不让她现在去打架,怎么脑补都随他们去。
“散了吧。”林渡站起身,一秒也不想多待。
林玄真快步跟上:“师弟,北境防线该如何巩固?”
“你看着办。”
“那魔宗若再犯?”
“你看着调遣。”
“那殷红绫若是再次指名要挑战你……”
林渡脚步一顿,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她若来,立刻知会我。”
林玄真神色一凛,肃然起敬:“为兄懂了,师弟是要以全盛之姿,将其一击必杀。”
“不,”林渡极其诚恳地说,“我是为了能提前跑。”
林玄真僵在原地,随即失笑摇头。仙尊果然幽默,这等生死关头,还不忘自嘲以宽慰人心。
林渡没管他脑子里又转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拂袖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掠出大殿。
她没有回冷冰冰的静心殿,而是顺着蜿蜒的山径,一路溜达到了主峰后崖。
这里平时是天剑宗的禁地,悬崖绝壁,狂风呼啸。林渡确定四下无人,周身那股“冷酷剑尊”的架势瞬间垮了下来。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块背风的山石上,将重得要命的忘情剑随手一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石壁。
“累死了……真是造孽。”
她闭上眼,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大乘期的修为能让她不食不眠,却救不了她饱受摧残的社畜打工魂。原主修的是断情绝爱的无情道,她修的是只想准点下班的生存道。
林渡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灵果,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刚滑入喉咙,识海里便传来了那催命般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在非任务时间,持续关注目标人物。】
林渡一口果肉卡在嗓子眼里,剧烈咳嗽了几声:“我关注谁了?”
【殷红绫。】
“我那是分析战局,复盘工作!”
【今日议事期间,宿主心念共七次触及目标人物,心率三次出现轻微异常。】
“废话!她昨天一剑削了我胸口衣带,我能不想吗?那是应激反应,是害怕!”
【系统数据库显示:恐惧与痛楚,往往是刻骨铭心之爱的起点。】
林渡冷笑,将果核随手扔向悬崖:“你数据库是哪家黑心恋爱脑公司批发的?把家暴当情趣是吧?”
系统陷入逻辑自检的沉默。
林渡刚想再掏一颗果子,耳畔忽然划过一声极其微弱的振翅声。
“扑棱棱——”
极度危险的直觉瞬间炸裂,林渡手腕一翻,忘情剑已无声落入掌中,寒芒一闪,抵在前方。
后崖的老松枝头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漆黑的乌鸦。
天剑宗主峰护山大阵全开,哪怕一只灵蜂飞进来都会触发警报,但这只乌鸦通体缠绕着若隐若现的血光,两只猩红的眼珠正泛着非人的妖异光泽,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魔宗秘法——血鸦传魂。
血鸦张开喙,一道慵懒、低沉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子声音,清晰地在崖间荡开:
“谢无妄。”
林渡的心脏猛地一抽。是殷红绫。
血鸦歪了歪头,声音里的笑意愈发浓郁:“一个人躲在后山啃野果子,是在等我,还是被我打得连静心殿都走不回去了?”
林渡眼神微凝,冷声道:“魔宗妖女,少装神弄鬼。”
血鸦扑棱了一下翅膀,眼中的红芒吞吐不定:“原来私底下没人看着,谢仙尊是会回嘴的。”
“我还会砍人,滚回你的极北去。”
“昨日断魂峡上,你本可刺我右肋,却偏偏将剑锋挪开半寸。谢无妄,你是杀不了我,还是……舍不得杀我?”
殷红绫的声音放得极缓,透过血鸦传出,竟带出几分如情人耳语般的缠绵,却听得林渡脊背发凉。
“你想多了,纯粹是手滑。”
“手滑?堂堂无妄剑尊,剑心通明,也会手滑?”血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崖间回荡,邪气四溢,“你果然很有趣,和那些满嘴大义的正道伪君子完全不一样。”
林渡抿紧唇,掌心忘情剑的寒气吞吐不休。
忽然,血鸦身上的血光骤然大盛,殷红绫的语调陡然一变,多了几分霸道与森然:
“今夜子时。”
林渡神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登门,拜访。”
“天剑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大阵不会容你。”
“你可以试试大阵能不能拦得住我,”血鸦煽动翅膀,那双红瞳死死钉在林渡身上,殷红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洗干净脖子等着我。若我想杀你,便不会提前告知——谢无妄,别让我失望。”
“砰!”
话音未落,血鸦轰然炸裂成漫天黑色的血煞之气,被呼啸的山风一卷,荡然无存。
山崖上重归死寂。
林渡僵硬地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雪白的道袍,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子时?登门拜访?
那女疯子真的敢单枪匹马闯入天剑宗主峰?!
去找林玄真示警?不行,一旦说了,天剑宗敲响镇魔钟,全天下都会知道魔道圣女半夜摸进谢无妄的道场,到时候怎么解释?解释自己没和她私通,只是单纯被变态盯上了?谁信啊!
识海里,系统适时补刀:
【检测到宿主即将触发‘深夜幽会’特殊事件。】
【请宿主做好准备,当前目标好感度:负四十五。】
“闭嘴!准备你大爷!”林渡咬牙切齿。
半个时辰后,静心殿内。
林渡将殿门死死合上,不仅落了精钢闩,还在门后顶了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椅,窗棂更是用灵力下了三重禁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似地坐在蒲团上,擦了一把额角的虚汗。
但很快,她又自嘲地苦笑。
殷红绫是大乘期魔修,连主峰大阵都视若无物,这木门和破椅子能防得住谁?防防君子罢了,防疯批根本没用。
林渡抱着忘情剑,枯坐在空旷昏暗的殿堂里。
案几上只点着一盏如豆的灵烛,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而凄凉。
她不能睡,也不敢睡。万一睡梦中被人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那死得也太冤了。
夜色渐深,殿外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弟子的梆子声隐隐从极远处传来。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林渡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还有一刻钟……护山阵应该有反应的……”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咚。”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突兀地在殿内头顶掠过。
林渡猛然惊醒,浑身寒毛倒竖!
烛火依然平稳地燃烧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半个大殿。
她握紧剑柄,猛地转过身。
那扇被她下了三重禁制的东侧雕花窗棂,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洞开。
夜风席卷着清冷的月华涌入殿内,而在那宽阔的窗台上,正斜斜倚坐着一道火红的身影。
殷红绫褪去了白日里森严的战甲,只着一身贴身的暗红蹙金窄袖长裙,青丝未束,肆意散落在肩头。赤血剑随意地横在膝头,月光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轮廓。
她一只修长的腿随意垂在窗外,另一只脚踩在窗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
目光先是在门后那把顶门的紫檀木椅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了紧握佩剑、如临大敌的林渡身上,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又是下禁制,又是搬椅子顶门。”
殷红绫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宛如一只优雅而危险的雌豹。
“谢仙尊,你这副阵仗,是怕我吃了你,还是特意在为我……准备迎客?”
林渡呼吸凝滞,心跳沉重得砸向胸膛。忘情剑出鞘半寸,幽蓝的剑气在幽暗中冷冷亮起。
“殷红绫,你当真不怕死在天剑宗?”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算亏。”
殷红绫一步步向前走来,足音极轻,身上那股混合着血煞与曼陀罗花的危险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殿堂。她在林渡身前半丈站定,身形高挑,压迫感迎面扑来。
她垂眸看着林渡,眼尾那颗泪痣在烛光下妖冶得近乎惊心。
“谢无妄,我今夜冒死闯阵,只为问你一句。”
殷红绫敛了笑意,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执拗:
“昨天那一剑,你明明能杀我,为什么收手?”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识海内,系统疯狂警报:
【叮!触发核心剧情抉择,目标当前好感度:负四十。请宿主谨慎作答,此回答将直接决定目标后续击杀还是纠缠!】
林渡深吸一口气,刚欲张嘴吐出那句排练好的“本尊不斩无名之辈”,殷红绫却忽然动了。
她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在林渡本能挥剑的前一刹,冰凉滑腻的指尖已然探出,极轻、却不容抗拒地抵在了林渡微凉的唇瓣上。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林渡能看清她长睫下的每一丝红芒,能嗅到她呼吸间灼热的气息。
“嘘……”
殷红绫微俯下身,薄唇贴在林渡耳畔,带着残忍而妩媚的低语:
“别急着用那些道貌岸然的废话敷衍我。”
“谢仙尊,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烛火剧烈摇曳,将墙壁上两具近乎相拥的修长阴影撕扯得一片暧昧与凌乱。
而就在此时,殿外的青石长阶上,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巡夜弟子的低语声,正打着灵灯,由远及近,笔直地朝着静心殿大门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