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殿的门窗关得严丝合缝。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洒在青玉案上。林渡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里那张清冷绝尘、帅得让人腿软的面孔,已经面无表情地盯了小半个时辰。
她试着扯了扯嘴角。
镜中的白发仙尊立刻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仿佛随时准备拔剑屠尽满门的危险弧度。
林渡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
“不行,笑起来像变态杀人犯。”她揉着发僵的面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昨晚在山门前,她凭着大乘期恐怖的肌肉记忆,顺着忘情剑的本能随手一弹,就把那位叫嚣着要踏平天剑宗的魔宗圣女殷红绫连人带轿崩飞了三千丈。事是平了,但全宗上下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从“尊敬的太上长老”变成了“随时可能灭世的活祖宗”。
林渡回殿琢磨了半宿,结合自己大学四年混迹法学院、在辩论队和期末汇报中苟活下来的宝贵求生经验,总结出了一套终极生存法则:
谢无妄这种逼格拉满的人设,核心只有六个字——不解释,少说话。
只要我不开口,就没人知道我连御剑需要念哪句口诀都不知道。
只要我装哑巴,老娘在这个世界就是无敌的。
林渡深吸一口气,端坐在主座上,双手规整地搭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十五度,眼神放空,凝视着殿门外虚无的空气。
这一套在现代叫做“领导听下属汇报时的标准发呆式威严”。
殿外,脚步声轻轻响起。
十几个核心真传弟子排着整齐的方阵,轻手轻脚地迈过殿槛,大气不敢喘一口。领头的大弟子陈峰双手高高托着一柄通体泛青的灵剑,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师尊!”陈峰声音发颤,“弟子近来闭关修习分光剑诀,苦思七日终有寸进,特寻来这柄青冥古剑,恳请师尊不吝赐教!”
林渡坐在高座上,目光斜斜落在那柄剑上。
青光闪烁,剑气森然,看起来挺锋利,拿来切西瓜肯定不用使劲。但若是让她点评……法学生懂个锤子的铸剑工艺?说“好剑”像客套,说“太差”怕伤了年轻人的自尊心,万一对方顺杆往上爬追问一句“师尊弟子差在何处”,她当场就得穿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殿内死寂一片,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峰托着剑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后背的白袍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面,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在谢无妄这等陆地神仙面前,沉默就是世上最沉重的巨岳。
林渡坐得腰眼发酸,腿肚子隐隐有抽筋的迹象。
她心里疯狂咆哮:大兄弟你别跪了!赶紧拿着你的剑麻溜滚蛋,老娘要瘫下去揉腰啊!
不能慌。维持人设。
林渡袖袍极轻地拂动了一下,眼帘微垂,薄唇轻启,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极冷清、极简短的字音:
“退。”
一字吐出,伴随着大乘期自然流转的清冷尾音,如同九霄寒泉落在殿中。
陈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与惶恐,看着高座上连正眼都未曾施舍给青冥剑一眼的师尊。仙尊的目光看着殿外无尽的虚空,仿佛这柄名动一方的宝剑与他的剑招,在仙尊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芥。
“退……?”
陈峰喃喃自语,脸色从惨白变作涨红,眼中光芒疯狂闪烁。
三息之后,他狠狠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眼眶瞬间通红,再度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青石板被砸得咚咚作响!
“弟子愚钝!弟子大错特错!”
林渡心头一跳:……啊?你又错哪了?我只是让你退出去啊!
陈峰激动得浑身筛糠,仰起脸,眼中满是敬畏与顿悟的泪光:“剑修求道,首在剑心!弟子方才得了宝剑,自以为剑招大成,便急不可耐地跑来师尊面前炫耀,满心皆是贪功冒进之意!”
“师尊一个‘退’字,如当头棒喝!退一步,方知天地之宽;退一步,方见剑心澄澈!师尊不仅看穿了弟子的浮躁,更是在传弟子无上心法!弟子……弟子没齿难忘!”
林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我让你走人,你给我升华到道心境界了?现代高考语文阅读理解要是招你当命题专家,全国考生都得交白卷!
“弟子告退!这就回后山面壁思过,涤荡剑心!”
陈峰如获至宝,抱着青冥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刚迈出殿门,外面呼啦一下围上来几十号求知若渴的同门。
“陈师兄,师尊指点什么了?”
“师尊只赐了一字真言——‘退’!退步方为向前,收锋方能破天!诸位师弟,且随我去后山静思!”
“嘶——!仙尊境界,当真恐怖如斯!”
听着殿外传来的阵阵倒吸凉气与赞叹,林渡默默将抠进太师椅扶手里的手指收了回来。
行吧。你们修仙之人平时可能真的脑补过度。
还没等林渡松口气,殿外天穹猛地划过一道白虹,鹤唳九霄。
掌门林玄真一袭紫金道袍,拂尘搭在臂弯,快步踏入大殿。见到高座上的谢无妄,他脚步骤然放轻,神色肃穆至极,深深稽首:“谢师弟。”
林渡眼皮都没掀,鼻尖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嗯。”
林玄真见怪不怪。这位师弟向来孤傲冷僻,昨日又一剑削平试剑峰、随手打退魔宗圣女,正是威势最盛的时候。
“师弟,今日午时,乃宗门三百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林玄真语气斟酌,小心翼翼道,“按历代规矩,需由宗门战力魁首登临天梯之巅,向新入仙门的数万弟子展现无上剑意,以正我天剑宗万古威严。不知师弟……意下如何?”
展示剑意?
林渡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开什么玩笑!她昨天随手一挥就干碎了半座山,到现在试剑崖那边戒律堂长老还在带着人挑灯夜战清理落石。今天山脚下围着几万人,她要是没控制好力度,一剑斩下去,天剑宗当场就得改名“天剑大裂谷”!
大展神威?大展杀戮还差不多!
林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踏着白玉台阶走到殿门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主峰广场。
广场上红绸招展,数千名执事弟子御剑飞掠,忙得人仰马翻,鼎沸的喧嚣声穿透云层隐隐传来。
林渡站在风口上,银发飘扬。风挺大,把她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但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她右腿那根原本就快抽筋的筋彻底绷紧了。
再站下去,她当场就得给掌门表演一个无相神功平地摔。
林渡微微偏过头,半边侧脸在晨光下冷若冰霜,吐出了今天的第二个词:
“吵。”
林玄真浑身一震。
拂尘在他手中猛地收紧,掌门看着仙尊那孤高绝尘的背影,脑海中疯狂推演起来。
吵?师弟此言何意?
是了!师弟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昨日刚经历了试剑崖顿悟,今日魔宗退去,正是天人交感、道心融会的关键当口!主峰这凡俗大典的人声鼎沸、红尘浊气,对正在冲击更高境界的师弟来说,可不就是污耳的“吵”吗?!
“师弟所言极是!是为兄思虑不周!”林玄真当机立断,满脸愧疚,“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让那些凡俗喧嚣惊扰师弟清修,乃为兄之过!剑意便不用展了,师弟只需在午时礼成之际,登临天梯顶峰露一面,震慑四方宵小即可!”
林渡心里长舒一口气,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极其吝啬地给了一个字:
“可。”
林玄真大喜过望,刚想再寒暄两句膳食茶水,林渡已然冷冷吐出第三个指令:
“退。”
“好,好,为兄这便去安排,师弟静心修持!”掌门连道袍都没抚平,恭恭敬敬退下,乘鹤而去。
大殿终于彻底空了下来。
林渡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仪态全无地一瘸一拐冲向内殿的大床,一头扎进软枕里,发出一声现代社畜灵魂深处的哀嚎:
“救命啊——!累死老娘了!”
她在床上像条脱水的咸鱼一样来回滚了三圈,抬手扯开死死勒住脖颈的交领内衫,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面部肌肉都要僵死掉了……走两步要算风向,站着要算重心,说话不能超过三个字!谢无妄这辈子到底是怎么憋过来的?他上辈子是个莫尔斯电码发射器吗?!”
林渡揉着抽筋的小腿肚,欲哭无泪。
她以前看修仙小说,觉得那些逼王主角随手一指、全场膜拜简直帅炸苍穹,轮到自己亲自上岗才明白,这活儿纯粹是顶级重体力劳动加极限心理战!
然而,命运显然没打算给她瘫平的机会。
午时一到。
“当——!当——!当——!”
九声浩瀚的迎仙钟响彻云海,开山大典正式开启。
九千九百级通天白玉阶自剑意峰下直贯九霄,阶梯两侧,各堂长老肃穆而立,而在白玉天梯脚下的平原上,黑压压跪着数万名来自各大修仙世家、凡间皇朝的求道者。
天地间一片肃杀与宏大。
林渡立在云端最顶层,忘情剑负于身后。山风呼啸,将她的白袍吹得如同一片飘摇的雪。她将大乘期的神威严格锁死在周身三尺之内,整个人收敛得如同一块毫无波澜的顽石。
山脚下,原本嘈杂的数万求道者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双充满狂热、敬畏的目光,透过无边云海,投向了天梯尽头那个高不可攀的白色身影。
“那……那就是无妄仙尊?昨日一剑削断孤峰的在世剑神?!”
“听说昨夜魔门第一合体期魔女亲率大军压境,被仙尊坐在殿中,仅仅隔空屈指一弹便重伤败退!”
“仙尊甚至未曾将威压外放一丝一毫……何等收放自如的伟力!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化境啊!”
天梯顶端,林渡看似孤傲睥睨苍生,实则眼神涣散,正在聚精会神地数脚下白玉阶的纹理。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快点念完祝词吧求求了,她的左腿已经完全麻了,现在全靠一口真气硬顶着膝盖骨,她怕自己再站十秒钟,就会在全修仙界面前当场跪下给新弟子们拜个早年。
“……大典礼成!天佑吾宗!”林玄真的长啸终于穿透云海。
林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甚至连林玄真最后一个“宗”字的尾音都还没落下,她周身蓝芒轰然炸裂,化作一道决绝至极的遁光,以超越闪电般的速度瞬间撕裂虚空,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
山脚下数万弟子神情狂热,齐刷刷跪拜在地,声浪震塌云霄:
“恭送仙尊!!”
戒律堂大长老热泪盈眶地抚须:“不慕虚名,不留凡尘,礼成即走,道心何其通透!”
而九重禁制封锁的静心殿内,那位“道心通透”的仙尊,正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床板上,毫无形象地揉着大腿面:
“不行了……老娘的腿废了……这破哑巴我是一天也装不下去了……”
林渡翻了个白眼,正打算摆烂睡到天荒地老,识海深处,那道阴魂不散的机械杂音却再度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维持人设,宗门声望达到顶峰。】
【主线因果强行校准完毕。】
【警告!距离天魔宗全面侵袭天剑宗北境要塞,倒计时:十二个时辰!】
林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磨牙切齿:“你刚才放什么屁?殷红绫昨天不是刚被我崩飞吗?!”
【殷红绫因落枫谷旧怨与昨日受辱,已彻底黑化,点齐魔门十二峰精锐合围北境。】
【主线任务发布:请宿主即刻动身前往北境防线,救下陷入死地的殷红绫,化解怨念,建立初步道侣羁绊。】
林渡听乐了。
她跳下床,一把抄起桌上的忘情剑,指着识海里的光幕冷笑出声:
“她带人砸我的场子,还要我千里迢迢跑去给她当护花使者?”
“还建立羁绊?还杀妻证道?”
林渡手腕一震,忘情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剑锋映着她杀气腾腾的眸子。
“行啊。十二个时辰是吧?”
“她带那么多人来砸门,正好省得老娘装哑巴装得辛苦。”
“狗系统你听好了,老子这次去北境,不为谈情说爱,老子去教她什么叫文明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