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野的护膝
运动会第二天，十月十五号，阴。
看台上人比昨天还多，广播里赵小棠已经在念稿子了：“各位老师同学，今天是运动会第二天，七班健儿再创佳绩...稿件持续征集中，代写一篇五块，加急十块。”
“赵小棠你搞创收呢？”林怀春从她旁边经过。
“班费不够买水了。”赵小棠理直气壮，“苏晚说后勤预算超了。”
苏晚在底下整理物资箱：“水还剩半箱，但冰袋用完了。我早上又买了两盒。”
“花多少钱？我让我爸报销。”林怀春掏手机。
“不用，没多少。”苏晚把她手机按下去，“你爸面馆小本生意，别麻烦他。”
“那你也不能自己垫。”
“我说了不用。”
两人正掰扯，广播里赵小棠突然提高音量：“下面播报高一（7）班来稿...《致野哥》！作者：匿名。内容如下：他奔跑时像猎豹，跳跃时像飞鹰，他就是我们班的田径之王...周野！”
周野在跑道边做热身，听到“猎豹”和“飞鹰”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这谁写的？”
“匿名。”赵小棠从广播台探出头，“但投稿人给的是苏晚的微信号，我查过了。”
周野看向苏晚。苏晚低头翻秩序册，耳朵红透了。
林怀春笑得不行：“苏晚你这文笔，跟赵小棠一个师父教的吧？”
“我……我随便写的。”苏晚头也不抬，“投稿有加分，我帮班级争分。”
“你写周野像猎豹。”
“那是……客观描述。”
程一鸣从旁边凑过来：“从运动力学角度来说，猎豹的脊柱弹性比人类强得多，这个比喻不太准确……”
“程一鸣你闭嘴！”苏晚和赵小棠异口同声。
上午九点，男子一千五百米预赛检录。
周野站到起跑线上，护膝换了一副，林怀春凑近看了一眼...膝盖外侧贴了肌内效贴布，红色的，一看就是苏晚的手笔。
“你贴的？”她问苏晚。
“嗯。网上查的教程，贴了能减震。”
“管用吗？”
“不知道。他非说不疼了。”
林怀春看了一眼周野的脸...他在笑，冲看台挥手。但她总觉得那个笑有点紧。
发令枪响。第一圈，周野跟在大队里，位置第五。第二圈，他开始往前超，到第四。第三圈，他冲到第二。
“周野这速度可以啊！”赵小棠在广播里喊，“保持节奏！还差一圈...”
林怀春没喊。她盯着周野的右腿...第三圈过半，他的步频掉了一点，落地时右脚不敢完全踩实，脚掌外侧先着地，再过渡到全脚掌。
这是典型的膝盖疼代偿步态。
她扭头看苏晚。苏晚也在看，眉头皱起来了。
最后两百米，周野突然加速，从第二名旁边切内道超了过去，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小组第一！”赵小棠喊，“周野小组第一晋级决赛！”
看台上七班那片欢呼成一片。程一鸣举着小本子：“周野的最后两百米加速太完美了，他一定是算好了体力分配……”
林怀春没听他说完。她翻过看台栏杆，直接跑向终点区。
周野冲过线之后没停住，多跑了二十米才慢慢减速，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林怀春跑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头...脸上全是汗，嘴唇有点发白，但还在笑。
“春哥，看到没？第一。”
“看到了。”林怀春蹲下来，“把护膝摘了我看看。”
“不用，真没事。”
“周野。”
“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他站直身体，走了两步给她看，“你看，走路正常。”
林怀春盯着他右腿...走路确实正常，但右脚落地比左脚轻。
苏晚也赶过来了，手里拿着冰袋和一瓶水：“周野你坐下。休息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还有决赛。”
“你还要跑决赛？”林怀春瞪眼。
“不然呢？我预赛第一，不跑决赛等于弃权。老刘能把我挂在篮球架上。”
“你膝盖……”
“没事。我吃片止疼药。”
“你疯了吧！”林怀春急了，“止疼药能随便吃？”
苏晚按住林怀春胳膊：“先别吵。周野你老实说，疼到什么程度？一到十打分。”
周野沉默了几秒：“……四。”
“骗人。”林怀春指着他的手，“你刚才揉膝盖的时候脸都拧了。六分起步。”
周野没说话。
程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我查了一下，膝盖疼痛超过五分继续高强度运动，有可能造成半月板损伤。这个风险……”
“程一鸣。”周野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每件事都查资料。”
“不能。”程一鸣推了推眼镜，“你这种情况我建议弃赛。预赛第一已经给班级拿分了，决赛弃权不扣分。”
“弃权丢人。”
“比腿废了还丢人？”
周野不说话了。苏晚把冰袋按到他膝盖上：“先冰敷。十分钟。”
赵小棠从广播台跑过来：“决赛名单出来了，周野在第三道。你们商量什么呢？”
“商量他跑不跑。”林怀春说。
“跑啊，为什么不跑？”赵小棠看了周野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手里的冰袋，语气突然变了，“……不能跑？”
“能跑。”周野把冰袋拿开，站起来，“走，检录去。”
林怀春一把拽住他：“周野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要是跑，我不拦你。但你要是跑完了膝盖废了，以后连路都走不了，你爸那边你怎么交代？”
周野的表情变了。林怀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像在忍着什么。
“……我爸来看了。”他声音很低。
“什么？”
“我爸今天来了。在主席台后面站着呢。”周野往看台方向努了努嘴，“退役运动员，没事干，来看儿子比赛。”
林怀春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主席台侧后方，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栏杆上，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得笔直，像个站军姿的。
“他昨天没来。”周野说，“今天来了。一千五预赛的时候我跑第一，他肯定看见了。”
“所以你更要拿第一给他看？”
“嗯。”
林怀春想骂他，但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跑。但跑完立刻过来冰敷，别逞强。”
“行。”
苏晚把水递给他：“最后说一句...你要是跑完之后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下学期天天给你带早饭。”
周野笑了：“那我不跑了，我现在就想让你带早饭。”
“周野！”三个人一起吼他。
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十点四十。
周野站在第三道起跑线上，林怀春在跑道内侧第一排蹲着，苏晚在旁边拿着冰袋待命。
发令枪响。第一圈周野跟在大队里，位置第六。第二圈他往前超，第四。第三圈，第三。
“节奏很稳。”程一鸣在旁边分析，“他这次明显比预赛保守，应该是在保留体力……”
林怀春盯着他的腿。第三圈过半，步频又掉了。但周野没像预赛那样强行加速，而是维持住第三的位置进了最后一圈。
最后三百米，他开始加速。第二个超越，第一个超越...他又冲到了第一。
“第一！周野小组第一！”赵小棠在广播里喊，“他做到了！”
林怀春没顾上欢呼。周野冲过终点线之后踉跄了一步，右手撑在跑道边的护栏上，低头不动了。
她跑过去：“周野！”
“没事……”他喘得厉害，声音发颤，“缓一下就好。”
林怀春蹲下来，看见他的右膝盖...护膝滑下去了一截，膝盖外侧那块肿得比昨天明显，肌内效贴布皱成一团。
苏晚冲过来把冰袋按上去：“坐下。”
周野坐下了。这次没嘴硬。
程一鸣站在旁边，罕见地没说话，低头翻了翻小本子，又合上了。
赵小棠从广播台跑下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喇叭...这是林怀春第一次看到她不带“装备”出现。
“怎么样？”
“肿了。”苏晚简短地说，“回去得重新处理。”
林怀春蹲在周野面前：“你爸看到了吗？”
“看到了。”周野往主席台方向看...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那儿，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走过来吗？”
“……不会。”
林怀春咬了咬牙：“那我过去跟他说。”
“别！”周野一把拉住她，“他这人就这样，你过去他说不定更生气。”
“那你膝盖怎么办？”
“回去冰敷，休息两天，慢慢就好。”周野把冰袋往上挪了挪，“老毛病，我习惯了。”
林怀春看着他的脸...还在笑。但那个笑跟刚才冲线的时候不一样，有点空。
苏晚在旁边默默把后勤箱收拾好，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下午林怀春去还号码布的时候，经过主席台侧后方...周野的爸爸已经不在了。栏杆上留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瓶盖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旁边写了个“野”字。
她愣了两秒，把水揣兜里带回去。
“周野。你爸留的。”
周野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从来不说，就只买东西。”
“你爸挺有意思的。”林怀春坐在他旁边，“跟我爸似的，嘴上不说，动作一堆。”
“你爸给你塞面钱，我爸给我塞矿泉水。”周野把瓶盖拧回去，“差不多。”
苏晚从旁边探过头来：“明天最后一天，你还有项目吗？”
“没有了。我就报了三项，全跑完了。”
“那明天你负责看台加油。”苏晚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不准去跑道边上晃。”
“行。明天我在看台上坐着。”
林怀春看着他俩，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晚，周野刚才说让你天天给他带早饭……”
“那是开玩笑！”周野差点呛到。
“我没当玩笑。”苏晚翻了一页本子，语气很平，“明天开始，我带早饭。你膝盖好之前，别想跑。”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小棠从远处跑过来：“周野！你爸刚才去门卫室放了个东西，我给你拿回来了……”
她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膏药，还有一盒止疼片。塑料袋上贴了张便利贴，写了三个字：“别硬撑。”
周野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回给谁。
林怀春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明天最后一天，咱们好好收尾。赵小棠你广播稿再写十篇。”
“十篇？！我昨晚熬夜写了二十篇已经透支了！”
“你随便写，反正是给全校听的。”
“那我写《致周野他爸》……”
“赵小棠你敢！”
五个人闹哄哄地往校门口走。周野走在最后面，右腿走得慢一点，但没停。
林怀春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步子等他。
“明天不许跑。”她说。
“知道了。苏晚都说了。”
“她说了我再说一遍。”
周野笑了，这回笑得真了点：“行。春哥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