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殿里,林渡背着手转了第七圈。
识海里的系统依旧装死,不管她怎么敲,对方回过来的除了“请宿主专注任务”,就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电流杂音。
“哑巴了是吧?”林渡冷笑一声,“行,嘴硬。我自己查。”
她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期末周导师不给划重点,二是别人把她当傻子耍。这破系统一口一个“杀妻证道是天理”,连个前因后果都不肯交代,真当她是没通网的古人?
从原主谢无妄庞大杂乱的记忆库里扒拉出方位,林渡推门而出。
晨光正好,倚山而建的九层古塔耸入云霄,檐角挂着的风铃没有风也在自发轻鸣。那是天剑宗重地——藏经阁。
林渡步子迈得大,白袍如雪,一路走来,沿途晨练的宗门弟子恨不得把脑袋贴进地砖缝里,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仙、仙尊万福!”
林渡看都没看一眼。满级大号的威压是自带的被动技能,她现在连打个哈欠都得收敛点力道,生怕震碎弟子的丹田。
塔门前,一名须发皆白、拄着黑木拐杖的老者正靠在蒲团上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三长老浑浊的老眼一颤,见是谢无妄,慌忙撑着拐杖要行礼:“谢师弟?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有空来老夫这破烂窝?”
“三长老,坐着吧。”林渡抬手止住他,神情冷得像刚从冰箱冷冻室拿出来的冰砖,“无情道的宗卷,在哪?”
三长老脸上的皱纹猛地一僵。
他浑浊的眸子落在林渡身上,神色变了数变,最后化作一声极沉的叹息。
“第九层,天字号暗阁。”老头抬了抬下巴,黑木拐杖在青石砖上轻轻敲了三下,语气压得极低,“历代修习无情道、最终飞升的祖师手札都在里头。不过……师弟,那些东西封了上万年,字里行间的腥气太重,不大好看。”
林渡面无表情:“要是好看,我也就不用来了。”
三长老一噎,只得侧身退开。禁制光晕流转,塔门轰然洞开。
整座藏经阁越往上走越是死寂。到了第九层,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的铅块,四壁无窗,唯有几枚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色玉简,散发着令人极度作呕的铁锈腥味。
林渡抬手,摄过离她最近的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一行古拙而冰冷的血字瞬间撞进识海:
【断云真君飞升录:真君修无情道三百载,困于大乘圆满。后返乡,纳青梅为妻,恩爱绸缪整三载。合卺花烛之夜,于情浓缱绻之时,真君一剑洞穿其心脉。见至爱之血,剑心澄澈,真君仰天大笑,立地飞升。】
林渡脑子“嗡”的一声,胃里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神识差点被恶心吐出来。
“……新婚之夜?情浓意切的时候动的手?!”
她不敢置信地倒退半步。
这他妈叫修仙?这放在现世,得上一百次法治进行时!连刑法都得专门为他修个加重条款!
林渡咬着牙,把那枚玉简甩开,抓过第二枚。
【绝情剑圣传:收养纯阴孤女甲子之岁(六十年),悉心教导,待其情根深种、视剑圣为神明。重阳之日,剑圣于绝情峰顶,当其面将其父母旧部尽诛,再亲手剖其剑心,以至爱之泪淬炼命剑。剑胎成,天劫退,剑圣白日飞升。】
第三枚:杀结发道侣。
第四枚:将挚友送入魔窟,待其重伤濒死向自己求救时,微笑着一剑补刀。
第五枚更绝,杀亲生骨肉!
第九层暗阁里,那一片片悬浮的血色玉简,在昏暗的烛火下幽幽发光,像是一张张狞笑的厉鬼面孔。满篇都写着“斩断尘缘”、“太上忘情”、“道法自然”,可林渡透过这些冠冕堂皇的修饰词,看到的就只有血淋淋的两个字——
下作!
“先骗取信任,让人家全心全意爱上你,再把人当成通关道具一剑捅死,拿着人家的命当你的飞升门票……”林渡死死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作响,“这他妈也叫道?这叫特大连环骗保谋杀案!”
话音未落,她体内的大乘期剑骨忽然狠狠震颤了一下!
眼前的昏暗阁楼骤然粉碎。
漫天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冰碴子狂暴地砸在脸上,割得生疼。林渡低头,看见自己缩成了一双冻得青紫、布满冻疮的小手,正死死护着怀里半截冰冷的断剑。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凡人村落被妖兽屠戮殆尽,雪花盖住了老人、女人和孩童惨白的脸。
小谢无妄就蜷缩在死人堆里。
他不哭,不喊,也不求饶。一双眼睛空洞得可怕,连泪水都结成了冰。
风雪中,前任掌门踏雪而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骨,眼中爆出精光:“天生剑骨。是个修剑的绝世坯子。”
“跟我走。”
“去哪?”小谢无妄的声音没有温度。
“去修无上大道。”
“修了……能吃饱吗?”
“能活下去,能斩断一切痛楚。”
画面如走马灯般疯狂倒退。十岁引气入体,二十岁筑基,百岁化神,两百岁破入大乘!宗门所有人都敬他、畏他,奉他为镇宗神祇。可谢无妄从未有过朋友,未曾笑过,未曾哭过。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毫无温度的兵刃。
可到了大乘期巅峰,他停了。一停就是整整三百年!
因为无情道的最顶层,是一道死结——先有极情,方能斩情。
可谢无妄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他从小就是块石头,他连“舍不得”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他拿什么去杀妻证道?!
“咔嚓!”
幻象如镜面般轰然破碎!
林渡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站在空旷阴冷的暗阁中,她彻底想通了!所有的逻辑在这一刻严丝合缝!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渡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锥,“谢无妄是个天生莫得感情的死脑筋,他学不会爱人,所以他的无情道卡死了,飞升不了。”
“于是天道……或者说你这个破系统,把我从二十一世纪抓了过来。”
林渡低声嗤笑,声音在暗阁里回荡:“因为我是个活人。我贪财好色,我嘴馋怕死,我会在宿舍因为一碗泡面被室友偷吃而跳脚,我拥有最完整的七情六欲!”
“你们想用我的七情六欲,去装填谢无妄这具空壳。让我替他去爱上一个人,然后再逼我亲手把人杀了,替他完成飞升!”
四周一片死寂。
半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在识海深处缓缓响起。
【叮。宿主逻辑推演完毕。】
【天道运行自有法度。宿主本为现代凡人,寿数不过百载。只要完成本次情劫,助谢无妄破境飞升,宿主神魂将重返现世,并获无上造化。】
【请宿主顺应天命,在三位天命对象中择一攻略。】
林渡听着这平静甚至带着施舍意味的声音,忽然笑了。
她扬起手,一把抓住了那枚记录着“新婚夜杀妻”的暗红玉简。
“如果我拒绝呢?”
【道心稳固值将加速剥离。归零后,宿主神魂俱灭,现世肉身同步脑死亡。】
“那我妈呢?”林渡的声音很轻。
【自然会依照现世生老病死之律,直至消亡。】
林渡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发来的微信:*“囡囡,周末回家给你炖排骨吃。”*
她想回家,她做梦都想回到那个没有打打杀杀、可以躺平刷短视频的狗窝。她怕死,她比谁都怕死!
可是……
“啪!”
一声脆响,那枚传承了数千年的暗红玉简,被林渡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警告!宿主恶意毁坏宗门传承!】
“闭嘴。”
林渡面无表情,反手又抓住旁边悬浮的玉简。
“啪!”粉碎!
“啪!”粉碎!
第三枚、第五枚、第九枚!
暗阁内红光疯狂闪烁,那些记录着一位位“飞升老祖”辉煌战绩的玉简,被林渡像拍蚊子一样,一枚接着一枚,干脆利落地捏成了漫天飞灰!
【警告!道心稳固值扣除10点!当前稳固值:89/100!】
【宿主!请立刻停止疯癫行为!这是欺师灭祖!这是背离天道!】
“老娘欺的就是你的师,灭的就是你的祖!”
林渡拍了拍掌心猩红的粉末,猛地抬起头,那张属于仙尊谢无妄的俊美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滚刀肉般的戾气与狂傲!
“拿别人的真心当垫脚石,骗完感情再杀人灭口,还给脸上贴金叫‘太上忘情’?我呸!”
“玉简里这些飞升的老不死,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是人渣、是畜生!”
“我是想回家,我想吃排骨想得发疯!”
林渡一步踏出,大乘期的恐怖剑意轰然爆发,整座藏经阁九层剧烈摇晃,防御法阵寸寸崩裂!
“但老娘就算死,就算神魂俱灭在这破世界里,也绝不为了自己活命,去骗一个小姑娘的感情,再捅她一剑!”
“听清楚了吗狗系统?”
林渡指着虚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老娘是直女!喜欢的是帅哥!你们这帮修仙界变态发明出来的狗屁破道——”
“老娘不证了!!”
识海深处,系统的警报声疯狂拉响,电流疯狂滋滋作响,仿佛处理器当场烧毁了一半,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林渡连看都懒得看满地的碎屑,猛地一甩白袍,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
楼梯口,一路狂奔上来的三长老正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玉简碎渣,胡子吓得直哆嗦:“谢、谢师弟!你……你把老祖宗的飞升录全给扬了?!你这是要欺宗叛道啊!”
林渡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三长老。”
“在、在……”
“历代掌门手里,是不是有第九层暗阁的禁制总令?”
三长老吓得舌头打结:“是、是历代掌门代代相传的‘守心玉匙’……”
林渡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
“很好。林玄真那个倒霉蛋,天天把宗门规矩挂在嘴边。等这档子事结了,本尊亲自去跟他聊聊,看他知不知道自家老祖宗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
说完,林渡理都没理快要厥过去的三长老,径直推开塔门,迈入刺目的天光之中。
刚走出藏经阁。
“咚——!咚——!咚——!”
山门处,九霄诛魔钟疯狂擂响!那声音急促得像催命的战鼓,响彻天地!
远处的天穹,被漫天滚滚的猩红血煞染成了血色。浓郁的魔气化作一头万丈巨蟒,正疯狂地撞击着天剑宗的护宗大阵!
阵法外,一道极度嚣张、清脆却满含杀意的美人娇喝,裹挟着合体期的滔天灵力,滚滚炸响在整座山脉:
“谢无妄!你个缩头乌龟!”
“落枫谷那一剑,本圣女记了三年!今日我带百万魔军踏平你天剑峰,滚出来受死!!”
天剑宗上下乱作一团,无数弟子惶恐奔逃,掌门林玄真带着长老们御剑在半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在藏经阁门口,林渡仰起头,看着漫天血云,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忘情剑。
识海里,系统残喘着弹出一行字:
【一号天命对象殷红绫已至。请宿主……】
“闭嘴吧你。”
林渡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没有惊慌,反而燃起两团暴虐的火苗。
刚在藏经阁看了一肚子反胃的杀妻手札,正愁胸口这股邪火没地方撒呢。
“百万魔煞是吧?指名道姓要我命是吧?”
林渡冷笑一声,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惊世蓝光,直冲山门而去!
“正好,老子不当相亲男,老子教你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