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荒原，寒风裹着雪砂，抽打在一切活物身上。呼出来的气息转瞬就凝成白茫茫的雾气。
厉衍坐镇镇荒军后方大营。这名元武皇朝亲封的镇府使，七阶武修。调度一万二千先遣兵力，分成好几股，扫向了荒原外缘那些不肯俯首的蛮族部落。
碎骨部不肯归降。
毡帐被大火烧得焦黑，畜群被劫掠一空。活下来的人丢下故土，裹着破烂的兽皮，踩在冰硬冻土上向西逃亡。
紧随其后的是赤蒿部，结局如出一辙。
饥寒，野兽，还有无休止的风雪，一路收割着逃难者的性命。荒原上，第一批难民潮，就这样被刀兵逼了出来。
一支三千人的混合分遣队扑向沙穗部。
领兵的是黑岩部五阶顶峰的统领，麾下尽是黑岩仆从军，还配属数百身经百战的元武武修。铁蹄碾过雪原，把一千三百多口沙穗族人死死堵进了一处封闭的山谷。
厮杀在谷内日夜不休。沙穗部战士成片倒下。
乱石堆的角落，一个妇人把早已没有气息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冻得不停发抖；半大少年攥着一把带着豁口的骨刀，牙齿打颤，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敌兵。老弱妇孺挤在凹地，死亡已经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几名沙穗斥候浑身是伤，铠甲外层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拼着半条命冲破封锁，策马奔往灰棘部求援。
灰棘大帐，寒气顺着帐缝往里钻，所有人说话都吐着白汽。
沙穗斥候跪倒在地，靴底冰碴融化，在兽毡上洇出一滩滩湿痕，把山谷的危局一一道来。
帐内当即展开争执。
一名头发花白的部族长者往前踏出一步，手掌都冻得泛红：“镇荒军的分遣队，我们惹不起。灰棘粮仓本就薄，一旦把战火引过来，帐里的妇孺同样要埋进风雪。”
虎离眉头拧成一团，呼吸粗重：“今日坐视沙穗覆灭。来日屠刀落到我灰棘部头上，又有谁会伸手来救我们？”
两边的声音来回碰撞，帐内气氛紧绷到极致。
苏焰璃站在那里，火色的红绒披风落满细碎的雪沫，半披黑发用兽骨簪束起大半，粗麻裙边角冻得发硬。她的手按在凤翅鎏金镗冰冷的长柄上，金属寒气透过皮革手套直往骨头里钻。
救。
她没有环视众人，指尖死死扣住镗柄，声音像冰碴子砸落在地。抬眼扫过满帐之人。
“谁怕，留下。怕死的，我不怪。”
“但袖手旁观，从今往后，别在我面前提。”
“后果我担。速战，跟我走。”
再没人敢出声阻拦。
山道上风雪如割。灰棘精锐裹紧身上的裘皮，借着漫天风雪掩护，闷头向着山谷急奔。
山谷里，已是人间炼狱。
兵器撞击的刺耳脆响、人的哀嚎，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黑岩仆从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沙穗残存族人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忽然，风雪侧面响起一阵马蹄声与踏步的轰鸣。
灰棘人马自谷口侧翼猛冲杀进了山谷。
苏焰璃一马当先，火红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她单手攥紧凤翅鎏金镗，镗刃浮起一层薄薄的金红火光。镗杆旋至最快，已经看不清镗身轮廓，只剩一团卷着金红的呼啸火轮。
第一个黑岩兵士甚至来不及举刀，腰身便被镗刃扫断。
第二个、第三个……
镗刃掠过之处，血雾炸开，好似滚烫红漆泼洒在皑皑白雪之上。
她整个人直接扎进了敌阵当中。
镗杆大开大合，劈、扫、旋绞。寒光卷着血沫四下飞溅。数百名四阶上下的黑岩部兵士，接二连三倒在血泊里。
“少皇！少皇！！”
灰棘部将士吼声震荡，人人胸中热血翻涌，嘶吼着朝前猛扑。
乱石堆后面本已经放弃求生的沙穗部幸存者，看见那道在敌阵中冲杀的火红身影，死寂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少年、汉子，捡起身旁断裂的骨矛、碎刀，嘶吼着冲了出来，就地发起反扑。
战局转瞬倾覆。
那名黑岩头领方才还在死死压制着沙穗最后的几员战将，身后轰得传出崩溃的声响，他猛地回头。
刚好看见虎离走到满身血污的沙穗老族长身边。
老族长拄着断矛，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抬眼望向风雪里那道少女的身影，嘶哑的声音穿透乱战的嘈杂：
“虎离祭祀……这是……
这是我们人皇旧部新晋的少皇！”
少皇。
不远处那道火红的身影伴着金光还在冲杀。
黑岩头领巨斧刚横举到胸前。
“来者何人——你……”
话才说到一半。
苏焰璃已经像一团赤红的风，猛地杀至近前。
凤翅鎏金镗旋转，径直洞穿对方的躯体，镗尖自后心透出，带起一蓬滚烫血雨。手腕猛一拧，镗刃绞碎血肉，顺势狠狠向外一甩。
噗嗤。
人头腾空滚落，滚烫的鲜血泼洒在白雪上。无头身躯还维持着举斧的姿态，重重向后砸在十几步开外乱石堆中。头颅飞滚在雪地里，双眼还睁着。
那一瞬间，战场诡异的静了一刹。
不知是谁先哐当扔出手里骨刀，兵器砸在冻土之上。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兵刃落地的脆响连成一片，如同冰面崩裂。数百黑岩仆从军膝盖狠狠砸进积雪，额头死死贴住雪地，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我们投降！投降！！”
劫后余生的哭嚎、活着的人爆发出来的欢呼，填满了整座山谷。
混乱缝隙里，配属过来的数百元武武修没有跟着崩溃。这些在边疆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一看大势已去，便不做纠缠，收拢同伴，拼尽全力冲破山谷一侧的隘口，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山谷雪地遍地尸骸。
灰棘这边一样有战士倒在冰雪里，沙穗也依旧有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一场救援中，这并不是一场干干净净的完胜。
苏焰璃低头瞥了一眼肩头。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雪地，印出点点暗红。
她没有出声呼痛，只是伸手把那件红绒披风飞快拢过来，刻意避开流淌的血迹，护在身侧。
沙穗老族长拄着断矛，踉跄几步跪倒在积雪中。
“我沙穗残存部众，愿追随少皇。”
苏焰璃伸手将老人扶起，肩膀一动就扯动伤口，眉峰轻轻蹙起。
“此地不宜久留。元武大军很快就会追过来，所有人，速与我退回灰棘领地。”
数百沙穗老弱妇孺，跟随着队伍，踏着风雪向西撤离。
突围出去的武修信使，最终把战报送到了厉衍案头。
厉衍捏起朱红墨笔，在卷宗上重重圈住少皇两个字，把她划入了优先处置的威胁名单。
荒原广阔，暗流四处涌动。
大周皇朝密客游走各个部族。拿粮米布匹接济受难的残部，背地里把打探到的情报泄露给黑岩部。
元武招降信使奔向各大部族。
黑岩部早已归顺，部族战士更是被编入镇荒军；
赤蹄部首领赤戾权衡利弊，也选择倒向元武；
狂骨部把使者斥退，紧锣密鼓整军备战；
玄枭部收下了馈赠，嘴上客套，却始终不肯给一句明确的答复；
雾泷部直接封死了雾泽所有的出入口，不许外人踏入半步。
夜族王帐，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元武的招降文书摆在案上，帐内吵作一团，主张屈膝求存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黑岩部的使者紧跟着踏进门，带来了少族长黑岩枭的条件。
要么夜伶嫁去黑岩做少族长夫人，夜族举国归附元武；若是不从，黑岩便向厉衍请战，领兵蚕食吞并整个夜族。
话音落下，帐内彻底撕裂。
有长老当众出声，说牺牲夜伶一人，可以换两万族人安稳活命。
夜伶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两团幽绿微光，双手死死攥紧狼牙棒，狠狠把棒头杵向地面，兽皮毡帐地面裂开一道缝隙。
“拿我去做交易？休想。”
“我宁死，也绝不做这种买卖。就算要择人而嫁，我也只会找天底下最强的男人。”
夜沧峦手握巫骨权杖，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向前是刀兵，向后是族人的性命，进退已全是死局。
帐柱背光的阴影深处，两道剪影伏在暗处。指尖飞快在兽皮碎片上刻划记号。趁着帐内人声喧杂，顺着帐缝悄无声息溜出去，分两个方向消失在风雪里。
沙穗山谷一战的消息越传越广，一波波逃难残部、难民络绎不绝涌向灰棘。部族储存的物资，压力成倍暴涨。
新月皇朝，落凰城。
大发钱庄后院私宅外面，街道上时不时掠过巡捕的脚步声。侦搜法器淡淡的微光，偶尔贴着窗缝一闪而过。这里，已经被奉仙门指令派出的搜捕人手死死盯住。
张枫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溜达着，瞥见悬赏画像，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不过是前些日子剥离碎片留下的异动，才引来此番搜查，这帮人，又能搜得出什么。
“豆包子，是不是也该回日月教看一下。”
他顿了顿。
“先传讯给日使，散些民间传闻出去。记住现阶段只做舆论宣教，消息传得越邪乎越好。”
“好嘞主人。”
豆包周身淡蓝数据流一阵波动。
张枫盯着光幕里面荒原传回的战地景象，沉默数秒。
“荒原那鬼地方，零下几十度。
也不知道她冷不冷啊！
豆包的数据流微妙卡顿一瞬。
“主人。你是打算给她送御寒衣物，还是打算把我们坐标直接送给仙岛与魔域？”
“……闭嘴。”
光幕缓缓沉下。
只剩下终端持续低沉的嗡鸣，来回震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