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何林敏把单间打扫了三遍。
第一遍扫地拖地，第二遍擦窗，第三遍把折叠桌的四只脚挨个拧紧，桌腿还是晃。他从楼下小卖部借了张旧年画，用透明胶贴在墙上——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贴歪了，他撕下来重贴，还是歪。就那样了。
贴完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在剁馅，"咚咚咚"，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很实在。
这屋子他住了三年。以前他跟他爸住在城西老厂区，两室一厅，冬天有暖气。后来房子卖了，钱填进医院。他爸走的那年冬天，他搬到这儿来，六平米，一隔二，月租六百五，墙皮起了壳，像地图上几个内陆国家。
他妈走得更早。他十一岁，肺炎。从发烧到送医院隔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没了。那年冬天特别冷，他记得他爸在院子里烧纸，风把纸灰吹得到处跑，他爸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用手压。
后来就是他跟他爸。他爸不会做饭，学了半年，学会三样：西红柿鸡蛋面、炖白菜、饺子。饺子里最拿手。他爸说，过年不能没有饺子。父子俩一个擀皮一个包，他爸包的像元宝，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现在他爸也没了，三年。母亲的坟在老家的山坡上，父亲的坟在公墓，两个人隔着三十多公里。一辈子没红过脸，死了倒分开了。
所以年三十这天，他哪儿也不去。他没有地方去。
"
五点半，赵月的车停在巷口。她拎着四个袋子，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围巾。巷子窄，车进不来，她走过来的时候，脚下踩着谁家泼出来的水，滑了一下，扶住墙站住了。
"这巷子该修了。"她说。
"修了二十年了。"何林敏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得厉害，"这什么？"
"年货。"她说，"我买了点东西。你家有冰箱吗？"
何林敏没答。他家没有冰箱。六平米的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一台电磁炉。她上次来是送饭，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今天往里走了。走了两步，站住，抬头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屋子小。"他说。
"我知道小。"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你跟我说过。"
她开始拆袋子。一瓶酒，两盒点心，一袋进口的车厘子，一包海参，还有一个电火锅——红色的，包装箱上印着"多功能分体式"。
"火锅。"她说，"我看你没有锅。"
"我有电磁炉。"
"电磁炉配锅，也是一样，就是没有围起来。"她把箱子推到床边，"我买了，你别嫌占地方。"
何林敏看了一眼那个箱子。那箱子往地上一放，屋里剩下的空地只够两个人侧身走。他没说什么，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了，腾出来。
包饺子是他提议的。他擀皮，她包。
赵月不会包。
她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挖了一大勺馅，两边一对折，馅从两头挤出来，掉在桌上。她"啊"了一声，伸手去抓，抓得更糟。
"馅少一点。"何林敏说。
"这不是少一点的问题。"她把那张皮揉成一团，"我天生不会干这个。"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她停了一下。手上还捏着那团面。
"在外面过。"她说，"饭店。有一年是在机场，一碗牛肉面，八十八。"
"你家里没人？"
"有。"她把那团面按在案板上，按得比刚才重，面贴住木头，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白粉。"我妈在海南，嫁了人，给我生了个妹妹。我爸还在本地，也重新组了家，有个弟弟。"
何林敏手上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他们哪年离的。"
"我高二。"她把手上那层面搓掉，搓成一条，又搓成一条。
她说着，声音慢慢往上走。
"高二那年离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跟商量周末去哪儿玩一样，把这事通知了我一声。我妈还补一句，月月你大了，你懂。我十六。我懂什么。"
"房子给我爸，我跟我爸。第二年开春他就再婚了。我后妈进门那天，我在学校，没人通知我。放假回去，家里多了一双拖鞋，摆在门口，我原来那双被挪到鞋柜最里头。"
何林敏没说话。
"我上大学住校，毕业去了深圳，那之后就不怎么回去了。"她抬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那儿其实没有汗，"不是回不去，是不想回。"
"那过年……"
"过年去哪儿？"她抬起眼睛看他，眼睛很亮，不是泪，是别的什么，硬邦邦的，"去我妈那儿，我是客人，得带礼物，得说吉祥话，得看着人家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然后找个理由早点回酒店。我妈送我下楼，说下次多住几天——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只手一直扶着门。门都没关，就等着我走。"
她顿了一下。
"去我爸那儿，我也是客人。我后妈人不错，客气，越客气我越坐不住。我弟弟叫妈的时候，我在旁边，像个借住的。"
"他们没一个人做错什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离婚没错，再婚也没错。我就是恨——恨他们通知我一声，就把这事儿当过去了。恨他们从头到尾，把我当成一个不用交代的人。"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我这样的，还不如一个人吃碗面。"
何林敏没接话。他把擀面杖在案板上磕了一下，磕掉上头沾的干面。
"我妈走那年我也十六。"他说，"后来就我跟我爸。他包的饺子像元宝，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赵月没说话。
"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他重新擀了一张皮，递过去，"再试一次。少放一半。"
第三次她包成了一个，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钱包，立在案板上，倒了。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把那只饺子单独摆在一边，说："这个不煮，这个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她说，"我人生第一个饺子。"
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盖锅盖，等着。屋里全是热气，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巷子糊掉了。赵月坐在床沿看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没脱——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小太阳，烤得半边热半边凉。
"你这热水器，是不是也不好使？"她忽然问。
"能用。"
"我上次洗手，水是凉的。"
"要先放一会儿。"何林敏说，"管子长。"
她没再说话。锅里的水滚起来，饺子浮了，一个个白胖胖地转。他捞出来，一半完好，一半破了皮，馅和皮在汤里分家。
两个人围着折叠桌吃。桌子矮，坐着床沿吃正合适。赵月吃了两个，说好吃，第三个是那只破的，她用勺子舀起来，连汤一起喝了，说："这个更入味。"
窗外开始有炮仗。城南这片老楼，年年都有小孩在巷子里放，一个一个地扔，响一声，隔三秒再响一声，稀稀拉拉的。
"初中那会儿，"赵月忽然说，"有一年大年初一，你给我家打电话。"
"打了。"
"你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去趟学校，你抽屉里有东西。"她笑起来，"我跟我妈要了两块钱车费，骑车去的。学校锁着门，我从后墙翻进去，裤子挂破一块，回家还挨了一顿骂。"
"糖在不在。"
"在。一包大白兔，用报纸包着，包了三层，我拆了两分钟。"
"放寒假那天塞的。"何林敏说，"塞完我就跑了，怕被人看见。"
"你哪儿来的我家电话。"
"班主任的本子上抄的。"
她笑了一声，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还留了个条，条上写'别告诉别人'。"她抬起眼睛，"我到现在不知道你是怕老师知道，还是怕别人知道。"
何林敏剥着一个蒜。"都怕。"
"我怕别人知道。"她说，"那年我十三，我还当你要跟我表白。"
何林敏的手停了一下，蒜皮粘在指头上。
"那你今年怎么不怕了。"她把话接回去，"大年三十，把我叫到你这儿来。"
"我今年没账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愣了一下。没账了。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过了小半年，还是不顺。他这六年，所有的日子都是按"还剩多少"来排的，现在表走空了，指针还在转。
赵月看着他，没有笑。
"何林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这儿过年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
他说不出话。他把手里那个蒜放下了。
城东，福满楼三楼。这一桌从六点吃到七点半。
包间里一张圆桌，坐六个人：周晓棠家三口，陈铮家三口。转盘转到一半卡住了，她妈伸手推了一把，才转过去。
菜是八百八的套餐。她妈翻了三遍菜单，说："去年这个价是六百八。"
"涨了。"陈铮母亲说，"什么都涨，就我们卖的东西涨不上去。"
"一年就这一回。"她妈把菜单合上，"图个热闹，贵就贵点。"
两个男人聊的是生意。她爸那个铺子在建材市场西头，二十来平，卖五金水暖。九八年厂里不景气，他拿着买断工龄的两万八出来，盘下那个铺子，一直干到前年。
"今年管子涨了两成。"她爸说，"我没敢动价。"
"该涨就涨。"陈铮说，"你压着，是替开发商扛。"
"都是老客户。"
"老客户才要涨。"陈铮说，"你不好意思开口，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更开不了口。"
她爸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周晓棠坐在陈铮左手边，穿一件深红的毛衣，是她妈让穿的，说"过年喜庆"。她把手机放在骨碟旁边，屏幕朝上。
刚上热菜，手机亮了一下。是初中同学群里的拜年消息，一条接一条，都是复制粘贴的。她拿起来看，没回，放下。
过了七八分钟，又亮。她拿起来看，又放下。
第三次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扣了十来分钟，又翻回来。
陈铮一直在跟她爸说话。她爸问城西那家店什么时候回本，陈铮说三年；她爸说三年太长，陈铮说建材这行回本慢、撤得快，要看的是位置不是年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看她，可话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骨碟往外挪了两指。
"胳膊肘要压上了。"他说。
周晓棠把手收回来。
她妈在对面给陈铮母亲夹菜，一边夹一边说："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不会说话，心眼好。"说的是她。
"实诚好。"陈铮母亲说，"现在实诚的人少。"
转盘又转过来。周晓棠夹了一筷子鱼，没挑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低头把刺吐在骨碟边上。
陈铮这时候才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你在等谁的信息。"
"没有。"
"从坐下到现在，你看了七次。"他说，"三次是群消息。四次你解锁了，什么也没看，又锁上。"
周晓棠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做生意的。"陈铮说，"看人不看话。"
她没说话。
"何林敏。"他说。
她把筷子放下。
"三月你在鸿达楼下等我，跟我说他欠了你三年人情。"陈铮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账，"我又不是傻子。"
"你打听他。"
"家里几口人，我总得弄清楚。"陈铮说，"他母亲走得早，父亲三年前没的，没兄弟姐妹。今天这个日子，他一个人。"
包间里很闹。她妈在说她同事家的儿子去年买了车，陈铮母亲在说腰疼。
"打吧。"陈铮说。
"打什么。"
"电话。"他说，"发信息他能装看不见，电话他不能不接。"
周晓棠看着他。
"你让我当着你的面——"
"我不听。"陈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出去打。我不跟着。"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转盘转过来，端走她面前那半碗凉了的汤，换了只干净碗，重新给她舀了一勺。
"你别多想。"他说。
周晓棠抬起头。
"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陈铮说，"你什么脾气我知道，何林敏我也知道。他眼里没你，你也愿意——这两样我早看出来了，一句没说过。"
她把勺子放下了。
"你心里有谁，我不问。"陈铮说，"这话我今天说一次，往后不再提。你要跟他有个了断，你自己了；了不了，也别在我跟前装。"
"我没装。"
"你心里挂着一个人，还能坐在这儿陪两家人吃饭，说吉祥话，笑。"陈铮说，"这个就叫装。"
周晓棠没说话。
"打这个电话，不是给我打的。"陈铮说，"你现在这样，饭吃一半，人坐在这儿，心在别人那儿。这个电话打完，你今晚能睡个整觉。"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说，"我又不是不知道。"
周晓棠坐着没动。这一晚上他没碰过她，除了替她挪那只骨碟。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她妈在背后说："这孩子，饭桌上就她事多。"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那儿，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按。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了包间。
饭吃到八分，酒也喝得差不多，两个男人不说话了。她爸掏出手机，说："来一把？"
"来。"
两个人凑到一起。她爸玩的是消消乐那种，一关一关往前推，推得慢。陈铮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叔，这一步走左边，能连五个。"
"哪儿。"
"这儿。"
她爸点了一下，五个一块儿消了，屏幕上炸开一片，分数往上跳。
"行啊你。"她爸说。
"我早年卖过点卡。"陈铮说，"网吧门口摆个摊，一张赚五毛。"
"那你现在是做大了。"
"那会儿一天挣八十，觉得自己了不起。"陈铮说，"后来才知道，八十块钱一天，连房租都不够。"
她爸笑了一声。周晓棠很久没听她爸笑过。这个人话少，这几年铺子交给伙计看，就更少，一天说不了十句。今天这一晚上，他跟陈铮说的话，比跟她一个月说的都多。
她爸又开一关，陈铮在旁边指点，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她妈在对面跟陈铮母亲说："你看这爷俩。"
周晓棠坐在那儿看着。她想，这个人真会做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什么时候该让别人赢。
七点半散席。她爸要买单，服务员说已经买过了。她爸看了陈铮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手揣回兜里。
楼下风大。陈铮把她送到车边。
"路滑。"他说，"慢点开。"
她拉开车门。
"晓棠。"
她回头。
"打吧。"陈铮说，"打完了，这顿饭才算吃完。"
她坐进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手放在出风口上吹了一会儿，才发动。
快八点，楼上有人敲门。
何林敏去开，是房东老太太，端着一碗饺子，饺子上还盖着一个盘子。
"三十晚上，一个人，包多了。"老太太说，"给你送点。"
她探头往里看，看见赵月，愣了一下。
"哟。"她说，"小林，你处对象了？"
赵月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奶奶新年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屋里那口红色的电火锅，看了看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姑娘，"她说，"这屋子冷。"
"不冷。"赵月说，"有小太阳。"
"小太阳费电。"老太太说，"我那个屋有个旧的油汀，明天让小林上去搬，不费电，热得慢，但是一整夜都热。"
"不用，奶奶。"
"用什么不用。"老太太把饺子往桌上一放，"我这房子租了二十年，租出去的都是些小伙子，没一个带对象回来的。你是头一个。"
她走了以后，赵月把饺子端过来，一共十二个，包得胖，捏得紧，一个没破。
"她人好。"赵月说。
"她一年收我七千八。"何林敏说。
"那也挺好。"赵月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
她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忽然说："何林敏，你以后要是有了钱，第一件事干什么。"
"换个房子。"
"换什么样的。"
"有暖气的。"他说，"冬天不用烧小太阳。"
赵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跟初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两盘饺子吃了很久。窗外炮仗一阵一阵，屋里小太阳烤着，赵月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半，说这屋子小，转个身都要商量。
福满楼的停车场，散场的人一辆一辆开走，最后只剩下她那台。她坐在车里，钥匙插在锁孔上，没拧。
她没回家。车开出停车场，上了绕城路，往南。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城北到城南，骑电动车要四十多分钟，哪个路口有个坑，哪一段路灯不亮，她都知道。以前保温桶绑在后座上，冬天裹羽绒服，夏天垫冰袋。今天她开车，四十分钟就到，红灯都赶上了绿灯。
八点十分，车停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离那台白色的车三个车位。她熄了火，没下来。四楼那扇窗亮着，窗帘没拉严，有一条缝。
何林敏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桌上那盘饺子还剩一半，热气已经薄了。
屏幕上"周晓棠"三个字亮着。他看着它响了两声，才拿起来。
"过年好。"她说。
"过年好。"
那边有风，有车过去的声音。她不在屋里。
"你吃了吗。"
"在吃。"
"吃什么。"
"饺子。"
停了一下。他听见那边很静，只有远处一声炮仗，闷闷的，隔了很久才散。
"自己包的？"她问。
"嗯。"他说，"跟人一起包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挺好。"她说。
又是一阵风，吹得她话筒里有沙沙的响。
"我妈包了荠菜馅的。"她说，"我给你带了一盒，放在你楼下小卖部了。"
"你不用——"
"已经放了。"她说，"你记得拿。"
"晓棠。"
"嗯。"
"你现在在哪儿。"
"楼下。"
他拿着手机，站在桌边没动。
"我这就下去。"
"不用。"她说，"我走了。"
停了一秒。她又说了一句："何林敏。"
"嗯。"
"新年好。"
电话断了。
何林敏抬头看了一眼赵月。赵月正低头吃饺子。
"谁啊。"她问。
"周晓棠。"
"在楼下？"
"走了。"
"哦。"
他站起来，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门外有人喊。
"小林！小林在家吗！"
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隔着铁扶手，嗡嗡的。
他拉开门。老太太站在四五楼中间的拐角上，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还端着那个盖饺子的盘子，脚上一只棉拖鞋，一只袜子滑到脚心。
"我那儿厨房冒水。"她说，"管子底下，一直冒。我不敢动那个阀，怕一拧就断。"
赵月放下筷子。"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他说，"您待着。"
他把外套披上，跟着老太太上去了。
五楼那家厨房不到四平米。水管从墙角下来，一个活接头往下滴水，滴得不快，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两个盆接着，一个满了，一个半满。
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头上全是水。
"垫圈老了。"他说，"不是冻裂，是松了。"
"这楼二十六年了。"老太太说，"我搬进来那年，你还没出生。"
"总阀在哪。"
"楼梯底下那个铁箱子里。"
他下楼，解了铁箱上的铁丝。扳手是老太太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锈得发红，咬不住螺母。他使了两次劲，第三次才松开。水一停，管子里的剩水又淌了一阵。
上去，把接头拧开。垫圈压成一片薄纸，一碰就碎。老太太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水龙头，一个塑料袋，里头搁着两个垫圈，硬了。
"硬的也能顶。"何林敏说，"顶不了几天。"
他把垫圈按进去，缠生料带，接头拧回去。开水，试。第一遍还渗，又拧紧半圈，第二遍不渗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行了。"
老太太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这时候才说："你爸以前也这样。"
何林敏擦着手，没接话。
"那年我家煤气罐，是他从一楼扛上来的。"老太太说，"他说腰不好，我说我自己来，他不让。"
"他腰是不好。"
"好人。"老太太说，"你也是。"
她把暖瓶提过来要给他倒水。他摆手，说不用。她还是要倒，倒了一杯，塞到他手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喝完，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明天我给您换个新的。"他说，"这个用不住。"
"哎。"老太太说，"大过年的，麻烦你。"
"不麻烦。"
他下了楼，回屋。
赵月坐在床沿，抬头看他。
"怎么了。"
"五楼漏水。"他说，"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四。
他抓起外套。"我下去一趟。"
小卖部还开着，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春晚，暖气片边上烤着两个橘子。他买了一包烟，问："有人放东西吗。"
"有。"老板从冰柜上面拿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保温盒，"那姑娘搁下东西，在巷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我以为她等人。"
"等谁。"
"不知道。"老板说，"后来就走了。"
何林敏拎着那袋饺子出来，站在小卖部门口。
巷口有一对尾灯拐出去，红色的，在墙上晃了一下，不见了。
巷子窄，两边停着车，路灯只亮了一盏。赵月那台白色的车停在最里面，车头朝墙。他看了一眼，拎着饺子上了楼。
那盒饺子他没打开。他把它放在桌上，说明天早上热了吃。
赵月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盒。"荠菜的吧。"
"你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她说。
夜里十点多，她的手机响了。响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嗡了很长一声。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我接个电话"，推门出去，站在楼道的窗户底下。
门没关严。何林敏听见她说"不方便"，又说"年后再说"，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她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说："工作的事。"
"还没听你说过你在深圳做什么工作？"何林敏说。
她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以前的公司。有些事没交接完。"
"哦。"
他没有再问。她说过的——在她说清楚之前，别问。他答应了。
那天夜里她没走。
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他把床让给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两床被子。她躺在床沿，他躺在地上，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高度差，说话。
"地上凉吗。"她问。
"不凉。"
"何林敏。"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很久。六年了，他很久没有用"开心"这个词来给自己的一天分类。他的一天只有两类：跑够了，和没跑够。
"开心。"他说。
她把手伸下来，从床沿垂下来，在黑暗里摸，摸到他的手，握住。
"我也开心。"她说，"我很多年没这么过年了。"
初一早上，天没亮就有炮仗。何林敏六点起来，习惯性地摸手机看单——手伸到一半，想起来今天不跑。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先把那盒饺子热了。荠菜馅，皮薄，一个没破。两个人一人一半，就着昨晚剩的汤。
"昨晚那个？"赵月问。
"嗯。"
"她包了的？"
"不知道。"
赵月夹了一个，咬开，看了看里面。"荠菜切得细，"她说，"这人心细。"
何林敏没说话。
吃完他出门。巷子里湿的，昨晚不知谁家倒了水。他走到巷口，站住了。
赵月那台白色的车停在墙边上，左后门到后翼子板，长长的一道，从车把高一直划到轮眉，露出底下的白色底漆。划的人手很稳，一道到底，是钥匙。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脑子里闪过昨晚小卖部老板那句话——她在巷口站了半个多钟头。她在电话里说"我走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会。这个人送了三年饭，连"是我炖的"都不肯说，她不会拿钥匙去划别人的车。
他回屋拿了块湿布，蹲下去擦。擦不掉。
赵月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车边。
"怎么了。"她走过来，看了一眼，也蹲下了，伸出手指，在划痕上摸了一下，指甲抠了抠。
"钥匙划的。"何林敏说，"这片儿过年小孩多。"
"嗯。"她说。
"我认识一个做漆的，三百块一面。"
"不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车是开的，不是供的。划一道，我就不敢开了？"
她说得很轻松。何林敏看着她，忽然觉得那道划痕不像划在车上，像划在别的什么地方。他说不清。
"走吧。"赵月说，"你不是说带我吃你们这儿的豆腐脑吗。"
"那家初八才开门。"
"那吃别的。"
两个人往巷子外走。太阳刚出来，照在那些晾在窗外的被子上，一块一块的，白得发亮。何林敏走在后面半步，看着她踩过水洼，鞋边溅了一点泥。
他想，这一年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