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轻看血誓,自授刀柄
后世史书,字字诛我。
人人都说我老来昏聩,明知白马之盟铁律在前,依旧执意封吕为王,是蓄意乱汉、自取灭亡。
可没人懂我当时的心境。
那时的我,早已不是步步谨慎、事事算计的妇人。
刘盈一死,我半生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长远筹谋,尽数随他埋入黄土。
万念俱灰,心神俱乱。
我的确记得那场白马歃血,记得殿中血色凛冽,记得刘邦那句: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可我打心底里,没把这句死人流下的誓言,当成真正的祸患。
我那时天真以为:
盟约,是给活人守的规矩。
刘邦已经死了。
人死,权散,誓消。
当下朝堂在手、政令出自我口、禁军归我掌控。满朝老臣、刘氏诸王,个个被我压制多年,噤若寒蝉。
只要我一日在世,威压尚存,谁又敢拿一句陈年旧誓,来逆我的旨意、撼我的权位?
我看得清眼前的人心怨怼,却完全看不透后世的法理。
我不懂,权力是一时的,大义是千秋的。
我不懂,活人不敢反我,是怕我的刀;
后人敢诛吕,是凭高祖的誓。
倘若我能预见身后事,我何其愚蠢,何其糊涂。
我明明有万全的退路。
我不必封王。
我只需大肆封赏诸吕侯爵、高位、军权。
让吕产、吕禄掌南北禁军、把控宫城、镇守中枢,手握实权、稳压朝堂。
侯爵不违祖制、不触红线、不落口实。
既有自保之力,又让功臣宗室挑不出半分错处。
聪明人,本该如此布局。
若是武曌在此,她绝对不会犯这种错。
她一生步步长远,算尽百年后事,取舍分寸,滴水不漏,绝不白白给对手留任何大义借口。
可我不是武曌。
我只是一个丧子崩心、方寸大乱的普通母亲。
我那时心里只剩最朴素、最浅薄的想法:
侯位太轻,压不住宗室诸王,撑不起吕家门楣。
我唯一的孩子没了,我无夫无子,孤零零立于深宫。
我要给我仅剩的娘家、仅剩的亲人,争一份最体面、最厚重的尊荣。
我要让天下人看见,吕家不倒,我身后有人。
悲痛蒙了我的眼,孤慌乱了我的智。
我只图眼前安稳、当下体面,完全忽略了那条誓言的重量。
我以为只是一句过时的约束,却不知那是刘邦留给刘氏江山唯一的合法屠吕大刀。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满心护族,亲手把把柄递到了所有人手里。
我封诸吕为王的那一刻,
功臣集团忍下了不满,
刘氏宗室埋下了深恨,
天下朝野记下了我的“僭越”。
所有人都沉默,所有人都隐忍。
他们不反抗、不劝谏,甚至顺从我的诏令。
不是不敢,是等着。
等着我死。
等着唯一镇压局面的人落幕,再高举白马血誓,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清算吕氏。
我一生精于人事、狠于自保,扫异姓、镇朝堂、固基业,一辈子从未犯错。
唯独丧子之后,心神溃了。
我输给的不是权谋,不是对手,是自己的绝望。
是我低估了一句死人的誓言,能成为改朝换代、诛灭全族的法理依据。
我从没有篡汉之心,从没有想过夺刘家天下。
我只是一个无路可走、慌不择路,拼命想护住最后一点亲人的老人。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
我以为是护族的荣光,
实则是吕氏覆灭的催命符。
生前万般权势,皆是虚浮。
我亲手授出刀柄,待我闭眼,风雨倾覆,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