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初遇后的试探
书名:婉辞前尘之侯门春明 作者:如海 本章字数:2777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风吹得窗帘摇曳不定,陈之礼手中拿着的军务密信也被风吹得一角翘起,在看见楼下那个少女站在满地白滑石粉之中,清澈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惊慌的样子之后,他眼中多年未曾改变的冷漠才出现了一丝裂痕。身边随从墨风也很快反应过来,向前一步想要将素纱帘幕拉上,但是已经迟了。


素纱帘幕拂过陈之礼的手背之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湖面湿润的风从帘子缝隙中穿入进来,使得桌上的太湖防汛布防图边缘微微晃动。墨风后背绷得紧紧的,手指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警惕地望着楼下主舱里的人群,直到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二楼发生的事情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跟随陈之礼四处奔波多年的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世子在女眷云集的游湖宴上停留,更不用说站在雅间窗边看了小半刻钟的热闹了。林婉儿捏着林柔儿的袖袋往下倒滑石粉的时候非常利索,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就连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老兵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与传说中那个温婉木讷、连下人都不敢大声呵斥的林府嫡女简直判若两人。


楼下主舱里的苏夫人缓过劲来之后,她抬手示意旁边的两个仆妇上前,把坐在绒毯上浑身都是滑石粉的林柔儿扶起来。林柔儿浑身无力,站都站不住了,耳后插的珍珠花钿也歪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淡了,根本不像平时娇滴滴的小姑娘。苏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全船的人都能听清楚:“今天游湖宴的目的就是赏荷花娱乐,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把大家的眼睛弄脏了。来人,把林二小姐送往后舱的空房间休息,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等宴席结束后再送回林府。今天的事情我会亲自向林老太太解释清楚,绝不会让无辜的人平白受委屈。”


两个仆妇答应一声就过来,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架着林柔儿的手臂往船舱后面走。林柔儿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眼睛紧紧盯着林婉儿的背影,眼中全是怨恨与不甘,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周围的世族妇女看见这种情况后,纷纷围了上来,拉住林婉儿的手谈个不停,有人递上一条绣有折枝莲的帕子让她擦手,有人将刚冰好的荔枝递到她手中,毫不遮掩地称赞着:“早就听人说林大姑娘为人很通透,今天一见果然如传闻所说,换了别人遇到这样的栽赃之事,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怎么可能会像你这样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


林婉儿笑着逐一表示感谢,手指捏起那块散发着茉莉香气的丝帕将手指间残留的滑石粉擦拭干净,鼻子周围萦绕着舱内龙涎香混合着冰镇荔枝清甜的气息,耳边听到的是众人的恭维之语,但是她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二楼雅间的那个人。她知道陈之礼一向不喜欢后宅中的一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在上一世的时候他掌权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府中搞巫蛊、放印子钱的姨娘发配到家庙里,丝毫不给她们留下任何情面。今天林柔儿母女所有的想法都在他的眼里,相当于将林府内宅肮脏的东西全部摊出来,若是处理不好,说不定会让他误以为林府嫡女也卷入其中,反倒对这门亲事产生反感。


她往舱门旁边通向二楼的木质回廊里看了一眼,回廊上挂着的竹帘被风吹了起来,里面摆着的两盆盛开的建兰淡白花瓣到了傍晚就变得非常柔和。林婉儿就顺势扶了下鬓角的银钗,给苏夫人行了个礼,柔声说:“刚才在舱里待的时间太久,觉得有点憋闷,想去船边吹吹风,散散步。”苏夫人马上点头同意,并且让身边的丫鬟跟着她,怕她会着凉;林婉儿笑着拒绝了,说自己有云袖在身边,不会有事。


她提起绣有缠枝花纹样的裙子,从主舱旁边的小道走到二楼外廊下面,木质的地面被湖上的水汽浸湿了一点,踩上去有些温润而富有弹性。晚风中带着太湖荷花的香气迎面扑来,略带些寒意,远处的归舟上点燃了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林婉儿故意放慢了脚步,在外廊的阴影里走到陈之礼所在的雅间的窗前,窗户上的纸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站得非常直,另一个两手背在身后站在窗边,黑色的衣服轮廓被蜡烛光照亮之后,在窗户纸上形成了像松树一样的形状。


上一辈子的时候,也就是她嫁到陈家的第三个年头,太湖汛期突然来了大水,平江府很多堤坝都有缺口,陈之礼带着人一直守在堤坝上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眼睛全是红血丝,在她的房间里的软榻上休息着,随口说了一句,在当年陈老将军防汛的时候,在南堤第三道石闸下面埋了三层糯米灰浆做的铁索,一般情况下溃口是冲不开了的,这也是陈府代代相传的秘密,平江府的地方官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住在后宅里的世族小姐们了。


林婉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撩到一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从半开的窗户缝中传到雅间里去,她说:“往年太湖汛期的时候总有说南堤容易溃决的,前几天我翻看旧书时看到,在南堤第三道石闸下面有三层糯米灰浆铁索,即使水位高出堤面三尺也不会在这里决堤,而北堤柳家段的地基比较松软,今年雨水多,还是多安排些人盯着吧。”


雅间里原本端着茶盏的陈之礼指尖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但是他自己都没感觉到。放在案上的防汛布防图上正清清楚楚地画着南堤石闸下面的三层铁索布置,除了他自己和父亲陈老将军之外,就连陈府旁支的管事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一个常年待在闺中未出阁的林府嫡女,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站在他旁边的墨风脸色大变,手“唰”地一下按在了刀柄上,正要去抓窗外的人,却被陈之礼抬手挡住了。


陈之礼的目光落在打开的窗户外面,半截少女的身体被廊下的建兰影子挡住,只露出一只白玉般的手腕,佩戴着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镯,在傍晚时分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之前他在二楼看过全过程,这个林府嫡女非常聪明果断、心思细腻到可以将庶妹所有的打算都瓦解掉,此时却故意站在他的窗前说出只有陈府核心人员才知道的秘密,显然是有心为之,并无恶意。他抬手把案上的军务密信折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铺着的羊绒毯,脚步轻缓地走到了雅间的门口。


墨风跟随在后,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这么大年纪了,还从没见过深宅大院的小姐主动跑到陈世子房外讨论军机之事,一旦传播出去,按照大靖的规定,就会被定为私窥军机之罪。陈之礼摆了摆手让小兄弟退到走廊里去,不要让别的人靠近过来。手指触到冰凉的梨木门上,稍微用力之后,雅间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从里面打开来,在晚风中木质门板开合的声音十分清楚。


林婉儿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陈之礼的眼睛,他的个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高大,玄色常服上绣的暗纹云纹被廊下挂着的羊角灯照耀之后发出细细的冷光,眉峰锋利,眼睛好像很深的寒潭一样一直盯着她。他的话很沙哑,带有长期在军营里生活形成的特色,在晚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林婉儿的耳朵里:“林大小姐住在后宅,怎么会知道只有陈府的核心人物才知道的防汛机密呢?”


走廊里的建兰被风吹动后掉落了一片淡白色的花瓣,恰好落在了林婉儿的鞋尖上。远处湖面的渔火摇曳不定,暖洋洋的灯光照射在陈之礼的脸庞上,将他眼中的好奇与不解全部照亮出来。林婉儿还是原来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袖袋里的帕子,在前世的时候,那些被她忽略掉的、陈之礼深夜从堤坝上回来时,脱掉沾满泥土的外衣放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怕吵醒她的一幕又一幕,在此时此刻全部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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