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惠帝夭落,绝境临朝
刘盈废政了。
自从亲眼目睹深宫残酷、骨肉杀伐之后,他那本就残破的心气,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愿见我,不愿理朝政,不愿看这血色朝堂。
日日沉溺酒色,自甘颓废,以放纵自弃,逃避帝王的责任,逃避这冰冷的人间。
世人都怪我太过狠戾,逼疯了仁弱少主。
可没人扪心自问:
若是我不狠,他能不能坐得稳这龙椅?
若是我不毒,他能不能活过这深宫暗流?
世间最荒唐的道理莫过于此:
我背负万世恶名,替他杀尽敌人、挡尽刀兵、扫平所有祸根。
最后,所有罪责归我,所有阴影由我来背,而他,只余下满心怯懦与怨怼。
我疼他,惜他,知他自幼遭难、胆气残缺。
我从未想过逼他,我只是想替他把路铺得平平整整,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太平天子。
我不怕万人唾骂,我只怕我儿不得善终。
可终究,是我错了。
我能斩尽朝堂敌手,能镇住宗室暗流,能压得住天下风波。
唯独修补不好他那颗,早在楚营就被吓碎的心。
他厌恶我的手段,惧怕我的戾气,抗拒我所有的保护。
在他眼里,我不是护子的母亲,是嗜血的恶鬼,是残忍的毒后。
母子隔阂,日渐深重。
深宫寂寥,我一身孤寒。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心神耗竭,看着他一点点耗尽自己的生机。
我无力可施。
杀伐能定江山,唯独救不活一颗破碎怯懦的心。
短短数年,大汉第二位帝王,惠帝刘盈,夭然陨落。
他走了。
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寄托、唯一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没了。
那一刻,天塌地陷。
从前我所有的狠、所有的忍、所有的杀伐、所有的背负,皆有归宿。
为夫守业,为子铺路,是我半生所有的支撑。
刘邦走了,我还有儿子。
如今,儿子也走了。
我一瞬间,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我争储、平祸根、杀异王、担恶名,半生浴血、满身污秽。
我守住了万里江山,却守不住自己的骨肉。
空荡荡的未央宫,死寂无声。
没有哭闹,没有争执,没有朝堂喧嚣。
只剩下我,一个半生厮杀、满身骂名的妇人,立于绝境中央。
前路,彻底断了。
我护的嫡脉没了,我守的根基空了。
可我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刘盈年幼无子可托,幼孙孱弱,朝堂虎狼环伺。
沛县功臣集团依旧盘踞中枢,刘氏宗室遍布天下,白马之盟高悬头顶。
一旦我松手,孤儿寡孙顷刻覆灭,吕氏一族尽数屠灭。
我太清楚这些老弟兄的心思。
往日我护刘盈上位,他们服气。
因为那是大哥刘邦的嫡子,是正统血脉,是大家拼死打下来的刘家江山。
可如今,刘盈不在了。
若是继续任由功臣、宗室把持朝局,待我百年之后,无人庇护幼孙,无人制衡权臣。
他们恪守白马之盟,尊刘、排外、忌吕。
到那时,我吕氏满门,便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楚营那种束手待毙、任人拿捏的滋味,我尝过一次,永生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一生被动,一生被命运裹挟。
乱世逼我守家,深宫逼我争斗,储位逼我杀伐。
这一次,绝境当头,无人可依、无人可盼、无人可托。
我只能自己站出来。
无人护我,我便自护。
无人保吕,我便自保。
朝野群臣皆以为,妇人柔弱,少主离世,后宫无主,朝局可欺。
他们等着我颓败,等着我放权,等着刘家江山重回臣工掌控。
可他们看错了我吕雉。
温柔早已死尽,执念几近崩塌,剩下的,只有半生铁血、一身戾气、绝境求生的狠劲。
刘盈薨,无长君。
我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
我不是效仿武氏改天换地,不是觊觎帝王尊荣。
我从头到尾,从未有过颠覆刘氏、自立为帝的野心。
武曌是主动入局,再造乾坤,超脱男女,唯重基业。
而我,只是一个失去所有寄托、被逼到悬崖边的母亲、吕氏族人。
我临朝,只为两件事:
护幼主,保吕氏。
我知道,从此刻开始,我彻底踏出了刘邦划定的边界。
白马之盟那柄悬顶之刀,从此时时刻刻对准我的头颅。
功臣的忌惮、宗室的怨恨、天下的非议,会如潮水般涌来。
可我别无选择。
退路已死,前路绝境。
往后余生,我不再求温情、不求理解、不留善名。
世人要骂我专权、骂我僭越、骂我外戚干政,随意便罢。
千秋骂名,我一力承担。
只要我活着一日,
幼孙安稳一日,吕氏存续一日。
深宫孤影,独掌乾坤。
一介沛县妇人,自此,真正站在了大汉权力的最中央。
不是野心登顶,是绝境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