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落长乐,旧怨清算
汉十二年,秋。
长乐宫的烛火,熬尽了最后一点余温。
刘邦崩了。
那个起于草莽、掀翻大秦、击败项羽、赌尽一生的乱世枭雄,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朝野震动,天下缟素。
满朝文武、宗室王侯,人人惶惶不安。异姓王尽除,可幼主临朝,素来是王朝最险的关口。
唯有我,心头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压了十几年的沉郁,缓缓落地。
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世人只知我是皇后,是悲痛丧夫的妇人。
可我心里清楚,刘邦活着的最后这些年,我们早已不是寻常夫妻。
我们是搭档,是盟友,是一起守住家业的合伙人。
情分早被乱世磋磨、被深宫凉薄、被储位之争,磨得干干净净。
他活着,戚姬有靠山,刘如意有念想,朝堂有变数。
他一死,所有悬而未决的隐患,所有压在我母子头顶的利刃,尽数落到我手中,可以一一拔除。
刘盈登基,名正言顺,嫡脉正统。
沛县老臣、天下宗室,无人能挑错。大哥的儿子继位,所有人心里服气,这是大家跟着流血打下来的正统。
可我不敢松气。
刘盈太弱了。
他的心,早在楚营被吓碎,半生怯懦,仁厚有余,杀伐全无。
他坐得稳帝位,镇不住人心,压不住朝堂残存的暗流。
只要刘如意还活着,隐患就永远存在。
先帝在世之日,屡屡夸赞如意类我,数次动过废储之心。这话,满朝皆知,天下皆知。
先帝偏爱幼子的名声,刻在所有人心里。
日后但凡刘盈身子有恙、朝局稍有动荡,朝堂必会再起流言:先帝本属意如意。
到那时,宗室有心之人、投机朝臣,必会拥立新君。
我死不足惜,吕氏覆灭亦不足惜,可我的儿子,必死无葬身之地。
我绝不容许这种可能。
世人后来骂我残忍、骂我恶毒、骂我容不下孤儿寡母。
可他们从来不懂,深宫权争,从无仁慈可言。
留敌一线,便是给自己留死路。
更何况,我心里压着十几年的恨。
我困楚营三载,九死一生,日日惊惧、日日屈辱,熬得柔骨成铁。
我守家护子、替夫担祸、背尽天下骂名。
而戚姬,一生锦衣玉食,日日媚上争宠,夜夜枕边谗言。
她轻轻松松,就要夺走我半生血汗、我儿一世江山。
凭什么让她安稳余生?
凭什么让她的孩子,安然坐拥本该属于我儿的退路?
私恨滔天,大势逼人。
于公,是根除储位隐患;于私,是清算半生委屈。
两者相合,我没有半分犹豫。
我囚戚姬,贬黜宫人,斩断她所有念想、所有依附。
我召赵王如意入京。
朝野有人劝谏,说少主刚立,不宜屠戮先帝子嗣,恐伤天和、寒宗室之心。
我只冷笑。
天和?
我母子身陷绝境之时,无人与我讲天和。
我囚牢受苦之时,无人与我讲仁慈。
我储位岌岌可危、日日惊心之时,无人替我半分。
我这一生的温柔,早就葬在了乱世和深宫。
刘如意终究还是来了长安。
孩童懵懂,不知朝堂凶险,不知我积怨之深。
他只当是依旨入京,朝拜新帝。
可他不知道,从先帝闭眼的那一刻,他的命,就早已注定。
我杀如意,从来不是嗜杀。
我是斩断所有朝臣的念想,斩断所有未来的祸根。
只要他死,先帝偏爱的流言彻底终结,储位之争再无半点死灰复燃的可能。
随后处置戚姬,世人谓之惨绝人寰,谓之毒妇行径。
可谁知道,那是我积压十几年的委屈、冷落、恐惧、绝境,一次性尽数爆发。
别的掌权者杀人,是权衡利弊,冰冷冷静。
我不一样。
我是女人,是妻子,是受尽委屈的原配,是被逼到绝境的母亲。
我的杀伐里,藏着普通人的爱恨,藏着普通人的不甘。
我这辈子,不争宠、不贪欢、不图虚名。
我只求守住我的夫、我的子、我的家、我半生拼来的基业。
可世人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我。
我以最烈的手段,了结最深的怨。
我本以为,扫清隐患,拔除祸根,从此刘盈可以安坐帝位,我可以安然退居幕后,护我儿一世安稳。
可我万万没料到——
我亲手铺好的坦途,亲手扫清的荆棘,最终,压垮了我唯一的儿子。
刘盈看见了一切。
他软弱的心性,承受不住这般铁血冷酷的权争,承受不住至亲相残的冰冷真相。
他从来不懂,这天下的安稳,是要用血和恶名换来的。
他崩了。
彻底崩了。
他嫌我狠,嫌我毒,嫌我无情。
他看不到我背后的步步绝境,看不到我替他挡下的万千刀兵。
他只看见母亲双手染血,冷酷无情。
自此,新帝怠政,不问朝堂,沉溺颓废,彻底放弃了帝王本分。
我倾尽所有、背负千古骂名,为儿子扫平所有敌人。
最后,扫空了他所有的心气,扫碎了他所有的意志。
那一刻,我站在空旷的宫殿里,一身血腥,一身骂名。
我赢了所有争斗,却输光了所有期盼。
天大地大,我拼尽一生守护的归宿,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