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马歃血,暗锁一重
刘邦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沙场旧伤反复磨着他,往日里那股狂放不羁的劲头,一点点散了。他自己心里清楚,属于他的日子,快要到头。
他是赌徒,可赌徒也会担忧身后的摊子。
异姓诸侯王,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狼一样的人物。他活着,尚能压得住;他一旦闭眼,少主刘盈那副软性子,怎么镇得住这群刀尖上滚出来的枭雄?
他找我,和我搭这一台黑白戏。
外人眼里,是我吕雉天性阴毒,容不下功臣。
只有我和他心知肚明,这是我们夫妻俩的默契。
他不便亲手担上屠戮功臣的恶名,怕寒了沛县老弟兄的心;这脏手,由我来伸。
我来杀韩信,我来除彭越,所有的污名、所有的忌惮,全都归到我身上。
他做那个宽厚仁爱的先帝,我做这个一身戾气的皇后。
我愿意接下这个恶名。
不为别的,为刘盈铺路。这群虎将,我儿子压不住,便只能提前除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边同我联手清扫隐患,他一边悄悄埋下另一道枷锁。
那一日,他召来宗室、沛县元勋,杀白马,歃血为盟。
血酒入喉,誓言响彻殿中: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我站在一侧,静静看着。
鲜血的腥气飘在空气里,那句誓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我耳中。
那一刻我便懂了。
刘邦信我能护刘盈,却不信我,更不信吕氏。
他清楚我吃过苦,懂得抓权,手段狠辣。他怕,怕将来有朝一日,嫡脉断了,我会向着吕家,把王冠分给外姓之人。
这道盟约,不是单单写给旁人看的。
它是一柄悬在我吕氏头顶的刀。
只要我一日不越线,它便安安静静,只是一句君臣约定。
可哪一天,我若是封吕姓为王,这一句血誓,立刻就变成天下所有人讨伐我的大义。
我心里发凉,却没有出声阻拦。
满朝元老、宗室亲贵全都在场,人人饮下血酒,人人见证此约。事已成定局,我拦不住。
沛县的老弟兄们心里也有一杆秤。
大哥让大嫂辅佐太子,他们服气;大嫂清扫异姓王,是为了护住刘家的少主,他们也能默许。
可若是有一天,王冠落到吕家人手里,那就是违背今日白马之盟,他们便有堂堂正正的理由,起兵“履约”。
刘邦算得太周全。
他不指望臣子永远忠心,他只是给所有潜在的反对派,备好一面永远有效的大旗。
往后不管是谁,敢破这条规矩,天下人皆可击之。
我看着他,他也看向我。
夫妻相伴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
他托我守刘家江山,却又提前锁死我的边界。
他倚重我的狠,又提防我的族。
我没有争辩,只是低头行礼。
我当下的心思很简单:只要刘盈还在,只要太子是我儿子,我便不会去碰这条红线。
我守的是我儿的江山,本就无意把天下改姓吕。白马之盟,眼下捆不住我。
可我心底已经记下了这道枷锁。
我知道,这是一道埋在未来的陷阱。
倘若将来有变,倘若我儿子不在了,这道血誓,便是吕氏一族的催命符。
宴席散了,众人离去。
殿内只剩下我和刘邦。
他喘着粗气,神色疲惫,语气淡淡的:“盈儿仁弱,有你在,我放心。”
我垂着眼,应声:“陛下放心,我定会护住太子,护住刘家基业。”
这话是真话,可我心里也藏着半句没有说出口:
若是将来,我母子无路可走,我吕氏要自保,那这道盟约,我未必不能踩过去。
只是那一步,是绝境,是赌命。
刘邦不知道,我也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我只盼刘盈好好活着,稳稳当当坐上皇位,安稳执掌这份家业。
只要他坐稳,我吕氏安安稳稳做外戚,不贪王爵,不掌重权,这白马之盟,便永远不会落到我头上。
可我忘不了楚营的滋味,忘不了任人宰割的恐惧。
我手里要攥着实权,才敢安心。
韩信、彭越已经除去,隐患少了几分。
但戚姬、刘如意还在。
只要刘如意活着,就永远是一根刺。
刘邦偏爱他,说他类己。只要这孩子在,朝臣之中,永远会有改换储君的声音。
刘邦的时日不多了。
他一闭眼,便是我和刘盈,直面这最后的威胁。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鼻尖还留着白马鲜血的腥气。
盟约锁死了外姓的路,可眼下,我最先要解决的,是宫里这一对母子。
江山棋局,一半是先帝留下的铁律,一半是我藏在心底的仇。
我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