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当空
第三章 无声
世人最爱拿两样东西攻讦我。
第一件，是我的出身过往。
第二件，是我晚年的近身之人。
一群困在礼教碎规里的庸人，一辈子摸不到江山大局，看不懂治国经纬，便只能扒着旁人的私行小节，反复咀嚼，自我陶醉。何其可笑，又何其贫瘠。
我曾为太宗才人，入感业寺为尼，法号明空。
在你们眼里，这是污点，是悖伦，是一生洗不掉的耻垢。
在我眼里，只是一次身份重置、资源跳转、重新入局的常规操作。
先帝在位，我旁观一朝格局，不学娇宠媚态，只看帝王驭下、朝堂制衡、天下利弊。我不争一时恩宠，不恋片刻荣华，默默积攒所有掌舵者该懂的眼界与手段。
先帝驾崩，旧身份锁死前路，青灯古佛便是终身结局。弱者认命，强者改途。
我借佛门清规斩断旧名分，洗去前朝烙印，干干净净，重回权力中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捆得住天下庸人，捆不住想执掌天下的人。
后来人揪着这段过往骂我秽乱宫闱、违背伦常。
我从未辩驳。
真正执掌过偌大基业的人都懂：能盘活全局的是能力，不是清白的过往；能稳住山河的是手段，不是死板的礼法。
你们抓着数十年前的细碎旧事喋喋不休，不过是因为你们穷尽一生，也做不出半分能比肩我的功业，只能靠诋毁我的私德，找一点廉价的优越感。
再说到世人最鄙夷的近侍、面首。
张易之、张昌宗、薛怀义，被史书刻意抹黑千年，被世人当做我荒淫无道的罪证。
真是浅薄至极。
我是大周唯一的掌舵人，是坐拥万里河山的君主。男子帝王登基，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世人颂为帝王常态，视为天经地义。
到了我这里，不过几近身侍奉、分忧机要之人，便成千古秽事？
说到底，世人从来不肯承认一件事：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分男女，只分君民。
我的人，从不是只会媚上的弄臣。
薛怀义督造明堂，修订经文，造势安民心，也曾领兵镇守边疆；二张常侍中枢，替我梳理密报、传递机要、制衡朝臣，是我晚年精力衰减时，最顺手的近身耳目。
我用人，从来只看价值，不问私情。
安分干事、可为我用，便予尊荣、予信任、予权柄。
恃宠骄纵、僭越乱政、触碰基业底线，便毫不留情，弃之、杀之、碾为尘土。
私情永远让位于大局，私人喜好永远臣服于社稷安稳。
我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情乱政。
反观世间诸人，朝堂百官、后世儒生，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苟且私利。
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结党营私，压榨百姓，守不住国土，理不好民生，偏偏对一个帝王的私人生活，苛责到极致。
这世间的评判标准，从来只欺负弱者，从来不敢审视强者。
我掌权半生，肃清门阀积弊，抬高民生烟火，稳住边疆战火，规整吏治法度，让天下安稳数十年。
这些实打实的功业，无人深究。
唯独我的性别、我的过往、我的近身陪伴，被反复放大、篡改、唾骂千年。
我听得够多，也看得够透。
弱者需要世俗枷锁困住同类，需要道德评判安慰无能。
而我，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规矩中。
我的江山，我坐稳了。
我的基业，我守牢了。
我的棋局，我盘活了。
旁人的毁誉，半分动不了我的朝堂，半分改不了我的功业，半分扰不了我的心境。
晚年垂暮，我再一次俯瞰满堂宗亲、朝野后辈。
依旧平庸，依旧怯懦，依旧无人能扛千斤社稷。
万般权衡，无最优解，只得择一最稳妥、最顺民心、最少动荡的选择，归还基业。
不是我被谁劝动，不是我惧什么宗庙祭祀。
是我审遍所有人，看透所有结局，做出了最利于天下安稳的决策。
我这一生，不靠名分立足，不靠性别定义，不靠清白博名，不靠讨好世人立身。
我来时，明空无尘。
我去时，日月凌空。
千秋功过，万代是非。
我不屑写一字自辩，不屑留一言定论。
故立无字碑，任由蝼蚁闲谈，任由岁月评说。
我武曌的一生，从不需要凡夫俗子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