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沈砚走了很久。
手电的光圈先落在那本赛车杂志上。封面卷了边,刊期是好几年前的,书脊磨得起了毛。他没碰它,目光移向旁边那沓成绩单,最上面一张纸边发脆,姓名栏被黑色马克笔涂死,只剩“总分”一栏亮着:全市第一。
打印日期,四年前。
然后,才是那个相框。
沈砚捏住相框两侧,极慢地翻过来。
光打在照片上。
一个十八岁上下的少年,红色赛车服,半倚在红色跑车的前盖上。阳光很足,他眯着眼,笑得张扬得近乎肆无忌惮,眉梢挑着一点被全世界宠坏了的桀骜。
眉骨,鼻梁,下颌线。
沈砚在镜子里看了十九年的东西,长在别人的脸上。
七分像。可那三分不像的地方,隔着一整个世界,沈砚的人生里,没有一天敢这样笑。
翻过相框。背面的纸壳已经旧了,一行钢笔字,墨色发沉:
“顾聿十八岁生日,永远的少爷。”
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锋细软,收笔很轻,跟上面那副张扬的字,完全不是一个人写的:
“至我的阿聿。愿你永远不必长大。(晚)”
晚。
沈砚的呼吸沉了一拍。
照片里,少年的手腕上绕着一条细银链,坠子是枚小船锚。他见过这个形状,苏晚领口的那枚银质徽章,每次她低头,船锚就在锁骨下方晃一下。
同一个东西。
苏晚当着人叫他“阿聿”,熟稔得像自家人。可她给十八岁的顾聿题字,落款写的却是“我的阿聿”。同一个称呼,多出来的“我的”两个字,偏偏把一份青梅竹马的情分,说成了另一回事。
哪一个,才是真的?
沈砚把相框按原样扣回桌面,朝下,边缝对齐。手电转向书桌的抽屉。
第一层,空的。第二层,几支笔芯干涸的钢笔。第三层,压着一本黑色硬壳的日记。
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黄脆,一股陈年的纸味涌上来。
字迹扑面,锋利,急促,笔画收尾带着刺,是个少年人的字。
“九月十二日。父亲今天领了个人回来。陆时衍。”
“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成绩倒不错。父亲让我‘多跟他学学’。学什么?学他一年四季只有两件外套?”
“这人倒是安静。佣人给他倒水,他站起身说谢谢。呵,还会说谢谢。”
陆时衍。
三个字像三根针,从纸面上直直扎进眼睛里。
沈砚站在原地,手电的光纹丝不动,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陆,时,衍。
苏晚那声脱口而出的“时衍,你喝多了”,不是什么青梅竹马的昵称。
是真名。
她在替他遮掩。替一个顶着别人名字活了四年的男人,捂住他自己的名字。
沈砚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他逼着自己,一页一页往下翻。
日记里的怨毒,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他又来了。今天穿了跟我一样的衬衫,连走路的姿势都学我。父亲居然夸他‘有我的影子’。呵,影子就是影子,永远不会变成正主。”
“苏晚今天来家里玩,她跟那个穷小子多说了两句话。我不喜欢她那样看他。她是我的人。”
“六月二十六日。放榜了。他考了全市第一。所有人都在夸他,连我那个从来不夸人的父亲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我呢?我算什么?”
五年前的六月二十六日。放榜的日子。
字迹一页比一页乱。有几页,笔画重得几乎划破纸背,一行字里能挑出三处涂改。
骄傲,长成不满。不满,长成嫉恨。嫉恨,最后酿成一句话。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四年前的秋天。整页只有一行字,深得像用刀刻的:
“那个穷小子凭什么用我的脸?我要让他消失。”
再往后,全是空白。
一整本写了几年的日记,在四年前的一个秋夜,戛然而止。
沈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不是坐,是腿先软了。
手电横在摊开的日记上,光圈一动不动,他只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无声地旋转。
碎片一块一块砸下来,咬合得严丝合缝。
顾聿四年前“出国”。回国后没有毕业照,没有社交记录,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因为那四年里,顾家根本没有顾聿。
真正的顾聿,倚在红色跑车上笑得张扬的那个少年,在日记停笔的那个秋夜,消失了。
而接住这个名字的人,叫陆时衍。
日记里那个穷小子。进门第一天会对佣人说“谢谢”的穷小子。考了全市第一的穷小子。穿着和少爷一样的衬衫、被父亲夸“有我的影子”的穷小子。
沈砚眼前浮起那张温和的脸。金丝眼镜,定制衬衫,音量永远不高不低,笑容永远恰如其分。
“从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沈砚这个身份,将被彻底封存。”
那不是主人给仆人立规矩。
那是一个替身,在签收第二个替身。
陆时衍学了四年。学走路,学说话,学到苏晚叫破真名都只当是一句醉话,学到整个江城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他一眼。他把自己磨成了顾聿,比真的顾聿,更像顾聿。
然后,他开始等一个人。等一张脸。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天。每一天,都在等:
等他。
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选中的。不是那道全省前一百的成绩,不是什么过目不忘,是脸。一张七分像的脸,加一份两年的合同,就够他从“顾聿”这层壳里,干干净净地抽身。
替身的替身。
坐在这间空了四年的房间里,替一个消失的人,握着另一枚还没爆的雷。
后颈上,一层冷水顺着脊背浇下来。
“我要让他消失。”
写下这句话的人,四年前消失了。
被写上“要消失”的那个人,活得很好,就睡在楼下,顶着写下这句话的人的名字,每天早上对他道一声“早”。
是穷小子先下的手?还是这句话根本不是气话,而是一份没能执行完的计划,被人反着执行了?
沈砚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苏晚。
“至我的阿聿。愿你永远不必长大。”
她给真顾聿题字,落款是“我的阿聿”。她当众叫他“阿聿”,可醉话脱口的一瞬,叫出了“时衍”。
一个名字,她拆成了三份来叫。
她是共犯?是人质?还是又一个不能开口的人?沈砚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替身,是透过他,看站在红色跑车前的另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他自己,是什么?
手电的光圈抖了一下,黄了。电池,磨到最后一格。
这个比喻忽然准得可怕。替身就是电池,用一格,少一格,磨空了,就换下一块。
他不是第一块。
也不是最后一块。
沈砚吸了口气,把翻江倒海的心跳,一口一口压回胸腔里。
想,回去再想。现在只做一件事:留下证据。
他调出相机,借着屏幕的光,一张一张地拍。
照片正面,少年的笑,手腕上那枚船锚银链。
照片背面……“永远的少爷”,和“我的阿聿”。
日记的扉页,那三个字。中间一页一页的怨毒。最后一页,那行刀刻的威胁。
成绩单上被涂死的姓名栏。
还有这整个房间,墙上的海报,床头的马克杯,靠墙那排扣着的相框,和最右端空出来的那一格。
快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一声一声地响,轻得像有人在叩门。
拍完最后一张,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一排缩略图上。
这是他踏进这栋宅子以来,第一次,手里握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窗外,江面上一声船鸣,远远地拖过去。
就在船鸣的尾音里:
楼下,引擎低沉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