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省赛组委会的正式颁奖典礼定在这个周末,邻市,两天行程,李教授带队,周日下午统一返程。
邀请函送到的那天早餐,顾聿正好说起自己的安排:“周六晚上商会有个晚宴,我和苏晚都得出席,大概十一点才能回来。”
沈砚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
“周日呢?”
“上午有个茶叙,下午回。”顾聿呷了口咖啡,“怎么了?”
“学校获奖队要去邻市参加颁奖典礼,周六周日两天,李教授带队。”沈砚说,“想跟您请个假。”
顾聿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两秒。
“去吧。”他重新拿起报纸,语气随意,“出去见见世面,对你有好处。”
沈砚低下头喝粥,心跳在碗沿底下悄悄加快。
他原本打算等,等到顾聿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天。可有些窗口,一辈子只开一次:周六晚上,顾聿和苏晚在江城的晚宴上,林舟要跟车,王姐七点半下班,整栋宅子要空到十一点。
而他,理应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邻市。
一个念头在那碗粥见底之前就定了型:颁奖礼一结束,他就回来。
周六傍晚,典礼比流程表提前了半小时散场。
沈砚捧着奖杯站在礼堂侧门,对李教授说自己低血糖犯了,头晕得厉害。
“要不我让周凯送你回酒店?”李教授皱起眉。
“不用,老师。”沈砚笑了笑,把奖杯塞进周凯怀里,“我打车直接回江城,睡一觉就好。明天上午的交流就不参加了,替我向组委的老师们说声抱歉。”
李教授还想再嘱咐什么,已经被下一拨前来道贺的人围住了。
沈砚侧身退出人群,十分钟后,坐在了回江城的出租车上。
车窗外,邻市的灯火一块一块向后退。他靠着椅背闭眼,脸色发白,像每一个低血糖的病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不舒服?”
“嗯,回家睡一觉就好。”
九点零五分,出租车停在临江别墅区的岗亭外。保安探头认了认人,登记放行。
铁门向两侧滑开。
宅子黑着,只有庭院的路灯亮着一排。王姐七点半就走了,整栋楼没有一点声音。
沈砚付了车费,把发票折好收进外套内袋,颁奖礼七点半结束,车程一个半小时,九点零五进门,每一个时间点都经得起对。
他用钥匙开了正门,反手虚掩,没有开灯。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立在壁灯的光晕外。
沈砚在楼梯口站了三十秒,听整栋宅子的动静。
只有冰箱的低鸣,从楼下厨房传上来。
走过去。
银灰色的电子密码锁冷得发亮,跟周围的实木墙板格格不入。锁是后来加装的,款式很新。
过去一个月,他一直在留意顾聿上三楼的规律。四次,都是深夜,没有固定的日子。每一次,顾聿都独自上楼,在门前站几秒,输密码,进去,半小时左右出来。
他输得很快,快到像在躲避什么。但沈砚的记忆力不是摆设,四位数字,三个键位早已记牢,剩下那个,从指节落下的弧度判断,落在右上角。
十以内四位数的排列组合,去掉重复,一共几千种。锁定键位之后,范围缩到十几组。
这一个月,他没急着动手。等待本身,就是筛子。
他试的第一组,是顾聿的生日,手册的档案页上,出生日期精确到日,四位数字一个不差。
红灯闪了一下。错误。
第二组:0904。九月四日,苏晚的生日,手册的社交档案里记着。
红灯。
沈砚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两秒。
第三组,他没有急着按。
一道密码,是人心最底下的保险箱。防的是外人,藏的是自己不敢碰的东西。生日是给人看的,忌日才是藏起来的。
那个醉酒的夜晚,顾聿趴在桌上,一遍遍念叨的话:“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天。”
1460。
他按下四个数字。
密码锁沉默了一秒。
然后,“咔哒”。
绿灯亮了。
门向内推开,一股封闭已久的陈旧气味涌出来,灰尘,旧木器,还有一丝早就散尽、只剩痕迹的香水味。
沈砚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举起手机,对着门口拍了一张全景:地面的灰尘分布,门框的角度,锁的状态。这是他的保险,离开时要照着恢复原样。
然后他跨过门槛,打开手电筒。
跨进去的那一步,他停了半秒,先听。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他把呼吸放到最轻,像小时候城中村有债主砸门,他趴在出租屋的门后那样,身体记住的东西,比脑子牢。
光柱扫过房间。
这不是储物间。
这是一间卧室。
床铺整齐,浅蓝色床单上落着薄灰。床头柜上一个马克杯,杯壁留着干涸的咖啡渍;旁边立着一盏小夜灯,淡蓝色的灯罩,细看是星星形状,罩子上也积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两幅海报,一幅是F1赛车,另一幅是某个摇滚乐队。靠墙立着一排相框,大多正面朝下扣着,最右端空着一格,那一格的灰尘比别处薄,方方正正,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放了很多年,最近才被拿走。
有人住过的痕迹。然后被整个封存了。
四年前,这间房的主人最后一次带上门。之后,连打扫的人都没有。满屋的灰,厚得能看出年份,连书桌上那层,都沉得能在上面留下指纹。
沈砚蹲下身,借着光看了一眼床底。
一双球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像主人只是暂时脱下,随时会回来穿。
这个细节,比满屋的灰都瘆人。
沈砚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光柱扫到书桌,停住。
桌面上摊着一本赛车杂志,一沓四年前打印的成绩单,还有一个银色的相框,正面朝下扣着,后盖的卡扣松了,一角照片从边缝里滑出来,漏在手电的光里。
若隐若现。
红色的一角,像赛车服的红色。照片边缘,一线少年的下颌,绷着一点张扬的弧度。
沈砚站在房间中央,视线落在那一角红上,喉咙发干。
窗外的江风擦过玻璃,极轻的一声。
抬起脚,朝书桌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