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从第二天早餐开始。
沈砚下楼的时候,顾聿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咖啡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可他敏锐地注意到,顾聿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睡得好吗?”顾聿放下报纸,笑着问。
“还行。”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面包。王姐端来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他道了声谢。
“最近课业忙不忙?我看你晚上房间的灯关得越来越晚了。”顾聿的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沈砚的手没停,继续往面包上抹黄油:“期末快到了,在复习。”
“嗯。”顾聿端起咖啡,视线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学业重要,但也注意休息。”
语气温和,关切,像一个正常的长辈。
可沈砚听出了潜台词,他在问:你晚上都在干什么?
他答得不快不慢,音量不高不低,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这是几个月训练留下的本能。
下午,沈砚去书房找一本参考书。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的标题格外醒目:《顾聿海外就医记录》。
文件没有合拢,被人随手翻过,又没来得及收好。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动。
零点三秒,他完成了判断:这是陷阱。
理由很简单,顾聿这种人,从来不会“随手”把任何东西留在桌上。他的书桌永远整齐有序,每一份文件都有固定位置,连笔筒里的钢笔都按颜色排列。沈砚在这栋宅子住了快两个月,从没见过书桌上有散落的纸张。
今天这份“恰好”露出来的就医记录,不是疏忽,是故意。
顾聿在试探。
试探沈砚会不会看。会不会好奇。会不会在看完后表现出任何异样,哪怕只是一秒钟的犹豫,一个瞳孔的收缩,一次不自然的吞咽。
沈砚站定,让心跳慢下来。
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参考书,然后转身,路过书桌时,余光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标题:《顾聿海外就医记录》。
副标题:瑞士伯尔尼XX疗养院,三年前七月至一年前八月。
主治医师:Dr. Hans Mueller。
诊断:重度抑郁症,伴躯体化障碍。
沈砚只看了三秒,就收回了目光。
三秒够了。
瑞士伯尔尼的那家疗养院,他昨晚查过,网上没有任何官方信息,连地址都搜不到。一家存在了三年多的疗养院,在互联网上不留一丝痕迹?
假的。
主治医师Hans Mueller,他也查了,全球医学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名字。瑞士医师协会的注册名单里也没有。
假的。
整份文件,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连“疏忽”都是设计好的。文件摊开的角度不偏不倚,正对着门口,站在门口的人,想不看一眼都难。
顾聿在赌他好奇。他赌的是顾聿的自负,一个肯花心思布置陷阱的人,永远不会相信猎物真的会绕着走。
这不是一份真正的就医记录,是一个陷阱,如果沈砚看了,表现出任何好奇、震惊或追问,就等于暴露了他在调查。
沈砚夹着参考书走出书房,甚至在经过门口时,故意用手肘碰了一下桌角,把一支笔撞落在地。
笔“啪”地掉下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沈砚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动作自然,表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碰到了”的窘迫。
然后他离开了。
当晚,顾聿来到客厅,沈砚正坐在沙发上看金融教材。
“今天下午去书房了?”顾聿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
“嗯,拿了本参考书。”沈砚翻了一页。
“书房桌上的东西,有没有看到什么?”
沈砚抬起头,对上顾聿的目光。
那双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什么东西?”沈砚的表情是真诚的茫然,嘴角上翘,眉头轻皱,眼神里透出困惑。这个表情他在训练室的镜子前练过无数遍。
顾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顾聿,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困惑。
“没什么。”顾聿笑了,站起身,“早点休息。”
走向楼梯,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上楼。
沈砚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把书放下。
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间,沈砚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分钟。
他通过了。
顾聿的陷阱,他没有踩。
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顾聿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也许是最近查学籍的动作留下了什么痕迹,也许是他的表情在某个瞬间泄露了什么,也许只是顾聿的直觉。那种猎人对猎物异常的敏锐嗅觉,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感觉。
无论如何,从今天起,他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不能再在深夜开电脑了。不能再查任何跟“四年前”有关的东西了。至少在顾聿放松警惕之前,他必须做一个完美的木偶,训练、上课、微笑、服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沈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面上的灯火落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远。
小时候在城中村,母亲教他下象棋。那时候家里连棋盘都没有,母亲用硬纸壳画了一个,棋子是从废品站捡来的瓶盖,红色的用指甲油涂,黑色的用墨水染。
母亲说:“砚儿,下棋最重要的不是攻,是忍。忍到对方露出破绽,一击致命。”
那时候他七岁,不懂什么叫忍。他只想赢,每一步都往前冲,结果次次输给母亲。
现在懂了。
忍,不是不动。是在动与不动之间,找到最安全的那条缝隙。
从今天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不怕。
走冰面的人,脚下越稳,就越不会掉下去。
而密室里的答案,他迟早会拿到。
只是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是在顾聿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沈砚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等待,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