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开始查。
不是冲动,是计划。他用了三天时间,把手里所有的碎片按时间线排好:张姨的“四年前”、顾聿的酒后失言、苏晚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论坛上那条关于车祸的旧帖。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四年前。
而要查四年前发生了什么,最直接的入口,是顾聿这四年的轨迹。
一个“出国留学”的人,四年间留下了什么痕迹?
如果是真的出国,那应该有签证记录、出入境记录、国外大学的学籍、朋友圈里的生活照、跟国内朋友的视频通话。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四年,除非他根本就没有去过。
周三晚上十一点,沈砚确认顾聿和林舟都已经休息,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用自学的网络技术,绕过校园内网的权限限制,进入了学籍管理系统的后台。
搜索:顾聿,金融系,2019级。
结果跳出来了:
学籍状态:在册。
选课记录:无。
考试成绩:无。
校园卡消费:无。
图书馆借阅:无。
四年,一片空白。
沈砚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个在册学生,四年间没有任何校内活动记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顾聿”从来没有在这所学校出现过,学籍是挂名的,人不在。
更诡异的是,他查了教务系统的操作日志。四年间,有人定期登录顾聿的账号,办理休学延期手续。操作IP全部来自顾家名下的一个固定地址。
也就是说,有人在替“顾聿”维护这个学籍,把它维持成正常休学的样子。
谁会做这种事?
只有知道真相的人。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异常登录提醒:您的账号于 23:41 在异地登录。如非本人操作,请及时修改密码。”
沈砚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那条提醒不是系统例行推送,是发给账号主人的。也就是说,有人给“顾聿”的学籍账号开了登录提醒。他刚才的每一次查询,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一条通知。
他没有慌。三分钟之内,他做完了三件事:用教务系统的缓存接口把自己的访问记录盖成一条普通的“成绩查询”;把操作时间改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午;然后翻出一个早就注册好的测试账号,模拟了一次“忘记密码”的申诉。
申诉会在第二天上午,推送到账号绑定的那部手机上。
如果有人去处理这条申诉,那个人就是维护这个学籍的人。如果没人处理,说明提醒只是自动流程。
第二天中午,他的测试账号收到一封回复:“申诉信息不匹配,已驳回。”
驳回。
有人看了,有人处理了,而且是在四个小时之内。
沈砚把这条回复的截图,和那份操作日志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现在他确定了两个事实:学籍背后确实有人守着;而这个人,习惯在白天处理这类事。
退出学籍系统,打开社交平台。
顾聿的微博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四年前的九月一日。内容很简短:“出发了,再见江城。”配图是一张机场照片,背景是出发大厅的航班信息屏。
沈砚放大图片,仔细看那块航班信息屏。
屏幕上显示的是“江城→苏黎世”的航班信息,航班号、登机口、时间都清晰可见。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息屏右上角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14:23”。可照片的EXIF信息显示拍摄时间是“09:47”。
时钟和拍摄时间对不上。
这张照片是PS的。
沈砚的后背开始发冷。
他把那张照片的截图保存下来,又用另一个工具分析了图片的图层信息。结果更让他心惊,这张照片被修改过至少三次,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四年前的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发布前一天。
有人花了一整天时间,精心伪造了这张“出国”的证据。
这不是随手P的,是有预谋的。
他继续查。顾聿的朋友圈、抖音、小红书,所有社交账号,全部在四年前同一时间停止更新。没有在国外的生活照,没有跟朋友的互动,没有任何定位信息。
一个留学生,四年间没有发过一条朋友圈?
没有跟任何人视频通话?
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定位?
连一张自拍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沈砚又尝试搜索顾聿的其他平台,抖音、小红书、B站,甚至QQ空间。所有账号,无一例外,全部在四年前同一周内停止更新。
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把“顾聿”这个人从互联网上彻底抹去了。
除非他根本没有出国。
沈砚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子里成形:
“顾聿”根本没有出过国。那张机场照片是伪造的,那条微博是精心编排的“出国”剧本。四年间,这个人,或者说,这个身份,被彻底封存了。
直到他出现。
直到顾聿需要一个新的“顾聿”。
沈砚的手握成了拳。
签约那天,顾聿坐在书桌后面,金丝眼镜下那双温和的眼睛,对他说“从今天起你叫顾聿”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一个出国的少爷代班。
可现在他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出国留学”四年的人,在国内没有留下任何数字足迹。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死了。
要么,他被人藏起来了。
无论是哪种,都是一个足以摧毁顾家的秘密。
而他沈砚,被选中来覆盖这个秘密。
沈砚打开笔记本,在“四年空白”下面写了三行字:
1. 学籍在册但无任何活动记录,人不在校。
2. 社交账号同时停更,机场照片PS……“出国”是假的。
3. 四年间无任何数字足迹,要么死了,要么被藏起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第三条上,手指发抖。
然后他又翻到学籍系统的另一个页面,高考志愿填报记录。
顾聿的志愿栏是正常的:第一志愿江城大学金融系,已录取。
但页面底部有一行被标记为“已删除”的记录,颜色很淡,几乎看不见。沈砚放大屏幕,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陆……衍”
名字残缺不全,但那两个字的轮廓,沈砚认得。
心跳骤停。
那行被删除的记录,拼出一个残缺的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在顾聿学籍页面上的名字。
沈砚截了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然后彻底关掉电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坐在黑暗中,拇指按在左手腕的旧疤上。
四年前。
那道时间断层的另一侧,藏着的不是一个秘密,是一整片深渊。
而他,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
自己还能查多久,沈砚不知道。顾聿的监控无处不在,林舟的眼线随时可能发现异常。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查清楚,他永远只是一颗蒙着眼睛的棋子,随时可能被丢弃。
摸了摸枕头套夹层里那枚翡翠平安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张姨留下的东西,苏晚的那声称呼,顾聿的酒后失言,还有现在这份四年空白的学籍档案:
所有碎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座豪宅里住着的,不是顾聿。
那他到底是谁?
答案,就藏在那扇常年上锁的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