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生日那天,苏晚做了一桌菜。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笑着说:“生日快乐,阿聿。”
顾聿坐在餐桌主位,难得换了件深蓝色休闲衬衫,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不少。他接过盘子,笑了笑:“辛苦了,晚晚。”
沈砚坐在对面,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苏晚对顾聿的态度很微妙,恭敬但不拘谨,亲近但有分寸。她叫他“阿聿”,叫得熟稔自然,可那份熟稔里,有一点不像青梅竹马该有的东西。
“来,喝一杯。”顾聿拿起红酒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难得大家坐在一起,放松一下。”
沈砚端起酒杯,跟顾聿碰了一下。
红酒入口,微涩,回甘。
一个小时后,桌上多了三个空瓶。
顾聿的脸泛红,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脚。他平时的克制和温润一点点消退,露出更真实的情绪。
“再来一杯。”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杯。
苏晚皱了皱眉:“阿聿,你已经喝了不少了。”
“没事。”顾聿摆了摆手,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今天是我生日,让我多喝两杯。”
沈砚默默看着他,心里飞速运转。
顾聿平时滴酒不沾,这是手册里写的。一个从不喝酒的人,在生日这天豪饮,说明他心里有事。有些情绪,清醒的时候压得住,可酒一上头,就不好说了。
沈砚决定等。
他抿着自己杯里的红酒,每次只喝一小口。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顾聿的状态,眼神是否开始涣散,说话的逻辑是否开始松散,手指的动作是否变得迟钝。
这些都是人放下防备的信号。
这几个月的替身生涯,把“等”磨成了一种本能。
苏晚也留意到了。她坐在沈砚旁边,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却一口没吃。她的目光一直在顾聿身上,眉心蹙着,像在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第四瓶红酒开到一半,顾聿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
苏晚伸手想收走瓶子,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看着沈砚的脸,目光从额头滑到眉骨,再到下颌线。那种注视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作品。
“你知道吗。”顾聿的声音含糊了,“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沈砚的手指收紧。
“四年。”顾聿重复着这两个字,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四年有多长吗?一千四百六十天。每一天,都在……”
“时衍,你喝多了。”
苏晚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
她站起来,走到顾聿身边,伸手拿走他的酒杯:“不能再喝了。”
顾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被打断的不满,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摇摇头,含糊地说:“四年,你知道四年有多长吗……”
苏晚的脸色惨白。她攥着酒杯的手在抖,杯里的红酒晃出细纹。
“阿聿,我扶你上去休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顾聿没有反抗,任由苏晚搀着站起来。两人走向楼梯,顾聿的脚步虚浮,一只手搭在苏晚肩上。
沈砚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视线落在桌上那杯还剩半口的红酒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两个信息:
第一,“四年了……整整四年了”。顾聿的语气不像在说工作或项目,而是在说失去什么。
第二,苏晚脱口而出的那声“时衍”。
时衍。
沈砚在脑子里搜索这两个字。手册里没有这个词,顾聿的社交圈里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他最初的判断是,这可能是苏晚和顾聿之间的旧昵称,青梅竹马嘛,有些亲密的叫法也正常。
可那个瞬间苏晚的表情不对。
太慌了。
不是亲昵的随口一叫,是碰了不能碰的东西。像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拼命想收回去。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打断顾聿的话,把酒杯抢走。那个动作的优先级明显高于一切,高于礼貌,高于体面,甚至高于让寿星开心。
一个人可以不小心说错话,但不会条件反射地抢杯子。抢杯子的手,比舌头诚实。
她在保护什么?保护顾聿不继续说下去?还是保护那两个字不被沈砚听到?
沈砚把碗里的饭一口口吃完,表情平静。
可心里,已经记下了一切。
第二天上午,顾聿酒醒了。
他下楼的时候,换回了深灰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又变成了那个温润克制的顾聿。
可沈砚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黑,像一夜没睡好。
“昨晚我喝多了。”顾聿坐在餐桌前,端起林舟送来的咖啡,语气平静,“说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吗?”
沈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宿醉的浑浊,只有清醒的审视。
他在试探。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您说公司的项目做了四年,终于有起色了。还说要带我去看看新的产业园区。”
顾聿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很长,长到沈砚能感觉到空气在凝固。
然后顾聿笑了:“记性不错。”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回到房间,关上门。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江面。
“时衍”。
苏晚说的是“时衍”。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划了个圈。
也许是昵称。也许是旧名。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那个瞬间苏晚的惊慌,和顾聿今天早上的试探,都告诉他同一件事:
昨晚那句“四年了”,不是酒后胡话。
那是真话。
而“时衍”两个字,是钥匙。
他只是还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床垫下面。
窗外,阳光很亮。
可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越来越浓的迷雾里。
四年。时衍。密室。张姨。平安扣。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道四年前的时间断层。
而他,正在一步步逼近那道裂缝的边缘。
只是不知道,裂缝的另一边,等着他的是真相,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