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结束后,团队聚餐选在学校附近的烧烤摊。周凯说那家店便宜、量足、老板是熟人。沈砚跟着去了,走到巷口才想起来,这条巷子往里走,就是他住了两年的城中村。
夜市人声鼎沸,烟火气从烤架上蒸腾而起。空气里混杂着孜然、辣椒和啤酒的味道,四周是吵嚷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划拳声。摊子旁边支着几张塑料桌子,桌面油腻腻的,桌腿歪歪扭扭,但氛围热闹得让人放松。
周凯难得话多,举着啤酒杯跟桑柔碰杯:“省赛一等奖,顾少请客,必须的!”
桑柔笑着附和:“对对对,今天顾少最大,想吃什么随便点!”
沈砚坐在角落,端着杯可乐,嘴角带着浅笑。这种热闹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城中村的少年没有这样的庆功宴,有的只是网吧收银台后面那碗冷掉的盒饭。那时候他最奢侈的庆祝,是在便利店买一瓶三块钱的可乐。
现在他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烤串、小龙虾、花甲粉、还有六瓶啤酒。这一桌加起来怕是要三四百块,以前他半个月的饭钱。
“顾少,你怎么不喝酒?”桑柔把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
“不太能喝。”沈砚摆摆手。
手册上说顾聿酒量一般,社交场合最多喝两杯红酒,啤酒从不碰。
“行吧,可乐也行。”桑柔笑着转头跟周凯划拳。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第一次觉得这种普通的快乐离自己很近。
近得让他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
然后,一个声音打碎了一切。
“小沈?”
沈砚的脊背瞬间僵住。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烤架后面探出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铁签子悬在半空:“小沈?你不是在网吧上夜班吗?怎么来这儿吃饭了?”
全桌瞬间安静。
周凯和桑柔齐刷刷抬头,目光投过来。
那个称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这个人他认识,老刘,城中村烧烤摊的老板,他以前下夜班后偶尔会来吃一份最便宜的烤冷面。老刘认得他,因为他总是只点三块钱的那份,从不加蛋。
“还穿得人模狗样的?”老刘上下打量着他,满脸惊讶,“发财了?”
沈砚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所有计算。
慌乱是最差的选择。否认太快会引起怀疑。最好的办法是用“顾聿”的气场压过去,不急不躁,居高临下,让对方自己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放下筷子,用顾聿式的慵懒语气,不紧不慢地说:“老板,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啊!”老刘还想往前走两步,“你就是……”
“我叫顾聿。”沈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什么小沈。”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平铺在桌上,手指在钞面上压了压:“这顿我请,算交个朋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刘,语气淡淡的:“以后,别乱认人了。”
那语气不凶,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是沈砚能有的气场,是顾聿的。
老刘张着嘴,没接话。
看着沈砚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三百块,嘴动了动,最终只是嘀咕了一句“长得真像”,转身回了烤架。
全桌的气氛缓和下来。
“顾少,那老板认错人了吧?”桑柔笑着说,“你哪像在网吧上班的人,太搞笑了。”
“是啊。”周凯附和,“可能就是长得像。”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重新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又小又急。这就是他的庆功酒,一直都是。
聚餐结束后,沈砚走出烧烤摊。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脊背上,冰凉的,像一层蛇皮。
站在路灯下,深呼吸了几次,压住狂跳的心脏。
刚才那一幕,差一点就崩了。
如果他慌了,哪怕只有一秒的犹豫,周凯和桑柔就会看出破绽。如果老刘再多说两句,比如“你妈不是住院了吗”或者“你弟弟还好吗”:
他不敢想。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按了按,回头看了一眼烧烤摊。
老刘站在烤架后面,正往一串羊肉上撒孜然,看样子已经把刚才的事忘了。但他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犹疑。烤架上的炭火映红了他的脸,油烟在头顶缭绕,构成一幅城中村最寻常的画面。
可对沈砚来说,这幅画面里藏着的,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快步走向路灯下那辆黑色轿车。林舟在车里等他。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夜市的方向。
人潮涌动,烟火升腾。
那是他来的地方,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沈砚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种“偶遇”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城中村离学校不远。他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周围的小贩、摊主、邻居,少说认识他的有几十人。只要他还以“顾聿”的身份在江城活动,撞上旧识就是迟早的事。
而每一次偶遇,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拆不掉的炸弹。他只能抢在爆炸之前,先离开现场。
回到豪宅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沈砚洗完澡,靠在床头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舟发来消息:“顾先生,今晚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沈砚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枕头上残留着洗发水的清香,床单是一千二百支埃及长绒棉,空调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
可他的身体还在发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问题。
是恐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刘那声“小沈”: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划开了“顾聿”这张精心缝制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个城中村少年的脸。
下一次,他还能这么幸运吗?
沈砚捏住被角,布料在掌心里拧成一团。
窗外,江城的夜色安静而冷漠。
某处远方,城中村的霓虹灯大概还在闪烁。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根,也有随时可能把他拽入深渊的人。
他必须更小心。
不是小心一点,是滴水不漏。
从明天起,他不能再去城中村方圆三公里以内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