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江城大学的时候,沈砚看见校门口聚着不少人。
校园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高大的梧桐树,宽阔的林荫道,远处是红砖教学楼。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背着书包走进这座校园,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课,在图书馆翻开一本本专业书籍。
可那只是幻想。
高考全省前一百的成绩,最后换来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病危通知单。母亲倒在出租屋里,救护车呼啸而过,他把学费和生活费全部交给医生,然后转身去网吧应聘夜班。
江城大学,是沈砚回不去的梦。
可现在,他以顾聿的身份,走进了这个梦。
“顾少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引来更多目光。沈砚透过车窗看出去,看见几个学生在校门口张望,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林舟把车停在商学院门口,给沈砚开门:“顾先生,您的课在三楼305教室,九点开始。”
沈砚下车,秋天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温度。
穿着休闲装,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运动鞋,肩上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手册说顾聿在学校喜欢这种打扮,低调又有质感。
可低调归低调,沿途还是有很多人侧目。
“那不是顾聿吗?”
“真的是他,听说他休学半年,身体不好。”
“看起来还挺精神的,没什么事啊。”
“谁知道呢,豪门少爷的事,咱也不敢问。”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沈砚面不改色,按照手册设定的做派,对熟人点头,对陌生人视而不见,姿态慵懒而疏离。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生迎面走来,看到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顾哥,好久不见啊!”
沈砚脑子飞速运转,手册里有这个人,李俊,金融系的,跟顾聿关系一般,喜欢套近乎。手册第九十一页记载:李俊家境中产,想攀附顾家,经常主动组饭局,顾聿通常应付两句就走。
“嗯。”沈砚点点头,没多说话,从他身边走过。
李俊在身后喊:“晚上一起吃饭啊,叫上几个哥们!我知道城西新开了家日料,老板是从东京回来的!”
沈砚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手册说顾聿不喜欢应酬,能推就推,保持距离。尤其是李俊这种人,太热情往往别有目的。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砚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顾聿的固定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方便发呆也方便睡觉。手册第五十三页有详细说明:顾聿习惯坐这个位置,既不会太显眼引起老师注意,又能在无聊时看窗外的风景。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背上。
有好奇的:“顾聿真的回来了?”
有质疑的……“听说他身体不好,看起来还挺精神。”
有敌意的……“又来混日子了吧,反正有钱,毕业证随便拿。”
还有幸灾乐祸的……“等着看他出丑,老王最讨厌他这种靠爹进来的。”
这些窃窃私语声,沈砚都听见了。他装作没听见,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刷朋友圈。手机屏幕上是一些豪车豪宅的照片,都是林舟提前准备好的,用来营造顾聿纨绔少爷的形象。
九点整,老教授走进教室,白发苍苍,戴着老花镜,拿着厚厚一沓讲义。
“上课。”
全班起立,又坐下。
老教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
“今天我们继续讲金融工程第七章,期权定价理论。”
沈砚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可耳朵在听课。
老教授讲得很细,从Black-Scholes公式的推导讲到实际应用,板书写得密密麻麻。公式、推导步骤、实例分析,一个都不落。
沈砚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可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老教授讲的这些,他三年前就自学过,闭着眼睛都能推导。那时候他在城中村网吧上夜班,白天睡四个小时,下午去图书馆蹭空调看书。金融工程的教材他啃了三本,每一本都翻烂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野心。
现在,他终于坐在了大学的课堂里。
可不是以沈砚的身份,而是顾聿。
“顾聿。”
老教授突然点名。
沈砚抬起头,对上老教授的目光。
“你来说说,这个公式的第三项代表什么?”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砚身上。
站起来,看了眼黑板,然后用顾聿该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时间价值的衰减。”
“再详细点。”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就是期权随着到期日临近,时间价值逐渐归零的过程。”沈砚顿了顿,“Theta值为负,越接近到期日,衰减越快。”
老教授点点头:“坐下吧。”
沈砚坐下,重新低头玩手机。
可他能感觉到,老教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下课铃响,老教授收拾讲义,临走前又看了沈砚一眼。
那个眼神,像在审视什么。
沈砚把那个眼神归了档:第一次是例行的好奇,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大学里的眼睛很多,可他已经被训练得能分辨,哪些目光会停留,哪些会跟上来。
沈砚装作没看见,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李俊又凑过来:“顾哥,刚才老王点你名,你答得不错啊!”
“随便看看而已。”沈砚的语气很淡。
“哎,你这次回来,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李俊打量着他,“是不是在国外学了什么?”
沈砚没接话,转身往楼下走。
李俊在身后喊:“晚上真不一起吃饭?”
“不了。”
沈砚走下楼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数着台阶,一步,两步,把心跳数回正常。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看着他。
不是李俊。
是别人。
一个更危险的人。
沈砚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右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第一堂课,平安度过。
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