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沈砚带到二楼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张试卷,纸角压着一支笔,笔帽朝外。
“顾聿在江城大学读金融系。”林舟说,“这是期末考试的模拟题,你需要按照顾聿的水平作答。”
沈砚拿起试卷,扫了一眼。
前面是基础题,货币时间价值、资本资产定价模型、简单的期权定价。后面是应用题,涉及投资组合优化和风险对冲。最后一道是附加题,复杂的衍生品定价模型,涉及Black-Scholes公式的变形和跨市场套利策略分析。
“顾聿的成绩?”沈砚问。
“勉强及格。”林舟翻开手册,“六十到六十五分之间,从不考高分,也不挂科。基础题做对大部分,应用题只写步骤不给结论,附加题从来不做。”
看了沈砚一眼:“你的任务是模拟顾聿的答题风格,不是展示你自己的能力。”
“明白了。”
林舟离开会议室,留下沈砚一个人。
会议室很安静,窗外是庭院的青石板路,几只麻雀在灌木丛里叽叽喳喳。沈砚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试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自学金融三年,从图书馆借来的教材翻烂了两套。Black-Scholes公式他闭着眼睛都能推导,这道附加题的最优解他三十秒就能写出来。
可他不能。
顾聿不会做这道题。
沈砚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他故意写错两道,一道把终值公式的指数写反,另一道漏掉一个折现步骤。这是手册里描述的顾聿常犯的错误类型:不是不会,是粗心。
应用题,他只答了最简单的步骤,复杂的推导全部跳过。顾聿的风格是知道方向但懒得算,所以只写“由公式可得”然后直接给个大概数字。沈砚模仿这种潦草的答题方式,甚至刻意把字迹写得比平时更大、更散。
一个小时后,他答完了前面所有题,估算了一下分数,六十三分。完美。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那道附加题上。
题目要求分析一个复杂的期权组合策略,并给出套利空间。手册说顾聿从不做附加题,那他就不该动笔。
可那道题太简单了。
简单到沈砚看一眼就知道标准答案的漏洞在哪里,简单到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他在纸上快速推导出无风险套利的三角组合,计算出理论价差,标注出进场时机窗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五分钟后,他在附加题的答题区写下了一套完整的套利逻辑,不是标准答案,是更优解。
写完的瞬间,他停住了笔。
他抬起头,看见顾聿站在会议室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交卷。”顾聿走进来,拿起试卷。
他扫了一眼前面的题,没说话。目光落在附加题那一页,停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顾聿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试卷,走到沈砚面前。
“这道题,顾聿不会做。”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沈砚张了张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顾聿打断他,“你在展示你的专业能力。你在告诉所有人,沈砚比顾聿聪明。”
沈砚低下头,没说话。
“记住你的身份。”顾聿的语气更冷了,“顾聿不会做这道题,顾聿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你越聪明,死得越快。”
拿起试卷,用指节敲着那一页附加题。
“你是步好棋。”顾聿说,“可别变成会走的棋。”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留下沈砚一个人坐在原位。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证明他还是沈砚,不是顾聿。
可从今天起,他必须忘记这个证据。
站起身,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砚儿,你那么聪明,以后一定有出息。”
有出息。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他最大的本事,是装傻。
当天晚上,沈砚路过二楼书房,门半掩着。
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张试卷被打印出来,摊在顾聿的桌上。
试卷上,附加题那一页多了几条红线批注。
沈砚的脚步顿住。
那不是顾聿的笔迹。
顾聿的字迹他见过很多次,偏瘦长,笔画锋利。可这几条批注的字迹更圆润,带着一点女性化的柔和。
而且,这栋宅子里,能随意进出书房的,除了顾聿、林舟、张姨,就只有苏晚。
可字迹对不上。苏晚的字他见过,上个月厨房里留过一张买菜清单,瘦而右斜。这几条批注圆润柔和,完全是另一只手。
沈砚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
回到客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会儿。
这栋宅子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一个在暗中盯着他的人。
一个连顾聿都未必察觉的暗桩。
第五周开始,沈砚学会了“装傻”。
专业课考核,他把所有答案都控制在及格线附近。附加题,他连看都不看。
训练室里,顾聿让他复刻一些动作,他照做,但不再主动分析动作背后的逻辑。
饭桌上,顾聿问他对某道菜的看法,他只回答“还行”或“不错”,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复读机。
没有想法,没有个性,没有锋芒。
只有顾聿需要的那个“顾聿”。
可每天晚上回到客房,他会把当天学到的所有信息、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部默写在一个笔记本上。
顾家的家谱、江城豪门的关系网、手册里的漏洞、苏晚的警告、那张试卷上的神秘批注。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砚合上笔记本,塞进床垫下面。
也许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他的筹码。
在这场棋局里,他现在是棋子。
可总有一天,他要学会走棋。
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又落回那条批注上:那个躲在暗处写字的人,连顾聿都不放在眼里。
那这个人上面,还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