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菜是最后上桌的一道菜。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会在训练室内练习吞咽香菜。苏晚那一顿饭留下的并不是味道,而是个提醒:熟人会在最细微的地方认出他不是顾聿。顾聿不再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把香菜拌豆腐列入了每天的训练食谱当中。
餐厅布置成了家宴的样子,长桌上面放着八道菜。顾聿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林舟以及另外两个人分别坐在他的两边,以此来模仿家庭聚会的情景。
开始吧顾聿说。
沈砚坐在了预定的位置上,并且拿起了筷子。
手册上写到:顾聿吃饭的时候总是先夹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菜,每道菜吃三口,不偏多也不偏少,嚼二十下之后才咽下去。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动作很顺畅,并且没有中断。
都很好。
到他把筷子伸向那一盘香菜拌豆腐的时候。
沈砚的手顿了下。
一个星期过去了,在训练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吃香菜的样子,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但是现在面对真正的香菜,那种他厌恶了二十年的味道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他夹起了一根,放进了碗里,之后又用筷子把香菜挑了出来。
反应非常快,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做出了反应。
“停下。”
顾聿的声音很平静。
沈砚的手臂上还留有伤痕。
“你刚才做了什么?”顾聿放下筷子,目光穿过眼镜看到他的脸。
“我……”沈砚喉咙很干,但是还是说,“顾聿从不挑食。”“只是……”
顾聿打断他说,“特别是香菜。”手册第37页第二行,顾聿喜欢香菜拌豆腐,每次都要吃上三筷子以上。你之前提到过香菜的事了
沈砚拿着筷子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顾聿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按照合同第十五条的规定,对于任何违反手册的行为进行处罚,罚款五万。另外,原计划在本月15日支付给你的母亲医药费推迟了三天
沈砚马上把头抬了起来。
“记住。”顾聿的话没有丝毫温度,任何漏洞都会造成致命的结果
沈砚离开的时候,只留下沈砚一个人在桌子旁边。
沈砚的目光停留在了那盘香菜拌豆腐上面,用指甲去掐自己的手掌心,留下了一道血痕。
沈砚当天晚上就回到了训练室。
四面镜子里面都有一个他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从厨房拿来的香菜拌豆腐。
夹起一根送入口中。
一股怪味顿时在口腔中炸开,他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去咀嚼、吞咽,并且在镜子前观察自己脸上的表情,有没有皱起眉头?嘴角抽搐吗?吞咽的时候感觉很不舒服吗?
存在。
再来一遍。
夹起、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他把目光投向了镜子里面自己的眼睛,在那里有一丝本能的厌恶在闪动。
不可以。
第二步。
三个小时之后,他就把一整盘香菜拌豆腐吃完了。
空盘子放在镜子前面,就相当于把一份投名状交给了别人。
胃里翻江倒海,几次都差点要吐出来,但是被他紧紧咬住后槽牙给坚持住了。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镜子里的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自然了,并没有强忍或者厌恶的样子,而是真的在享受。
沈砚放下筷子之后就靠在墙上坐了下来。
训练室的灯光很亮,把镜子里面的他照得脸色苍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聿所说的话:任何破绽都将是致命的。
5000元。
延后三天的医药费。
母亲在医院等钱,弟弟在学校被催缴学费,但是由于他的一个本能行为,使得情况更加糟糕。
沈砚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是镜子里一个陌生人的脸。
镜子里的人什么时候才会真的成为顾聿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凌晨1点的时候,沈砚从训练室出来,要去三楼房间。
走廊非常安静,只有壁灯发出昏暗的光芒。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苏晚站在二层转角的位置。
她穿的是米色的睡衣,长发披肩,应该是刚刚从房间里出来的样子。见到沈砚之后,她的脚步顿了顿,之后又走了过来。
那么现在还没有睡觉吗
“好的。”沈砚答应了,有事情可以找我
苏晚看他时眼里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又停了下来,最后只低声道:“没什么。”
”怎么了?”
“阿聿,你……”苏晚摇摇头,转过身就要离开,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对沈砚说:“习惯可以改变,但是不要把自己变成习惯。”
沈砚一言不发。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晚已经走了很远了。走廊上的灯光时明时暗,她很快便走到了拐角处。
这句话就刺到了我心里去,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不要把自己变得没有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
沈砚回到房间之后,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沈磊。
看到时间是凌晨1点半的时候。弟弟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一定是不好的事情。
站起来之后,他就去上厕所了,把门关上之后就打电话给对方。
哥哥沈磊的声音很急,“妈妈又出问题了。”
沈砚的手指按在了手机壳上。
医生说她的心脏也有问题,还要做一次检查,费用是两万元沈磊顿了一下,“另外还有“我知道了。”我自己的学费问题,学校今天又来找我了,“钱我会想办法。”说如果下个星期还不交就劝退。”
沈砚压低了声音,
哥哥你现在的位置在哪里找到工作了没有
“我想你了。”沈砚靠在卫生间墙壁上说,“工资还可以,你不用太担心。”
那么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沈磊的声音很激动,“快了。”
沈砚合上眼睑。
“找到了。”他说道,“要照顾好妈妈,关于学费的事情不要管了,我来解决。”
沈砚把电话挂了之后就蹲在地上看手机。
20000.0。学费为3800元。再加上之前已经扣除的五万元,再加上延期产生的医药费。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是32000元。签约的时候那笔预付款已经折进了医药费、旧债里,这个月的工资又被冻结了,可以动用的只剩下这些了。
三万二,要等到下个月十八号才能收到第二笔钱。
沈砚深呼吸了一口气,给弟弟转了两万五,备注:学费、妈妈的检查费。
转账之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来望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血丝,但是当他把表情调整好之后,这张脸就又恢复成了一个豪门少爷应有的从容。
沈砚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样子。
一个是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接电话的沈砚,另一个是站在顾家大宅里的顾聿。
两种不同的面孔。
两个不同的世界。
中间隔开的是三十页的保密协议以及一亿元。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
被压住的感觉使他整个人都向下坠了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条走廊对面的监控室内,有一台摄像头正对着二楼转角处,也就是他曾经站立的地方,被另一名工作人员从相反的方向拍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