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凌晨六点被敲门声叫醒。
林舟站到门外面,手里拿着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
“顾先生,从今天起每天六点开始训练。”
接过衣服之后,他就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穿上了深灰色的运动服,整个人也变得焕然一新起来,随后就和林舟一起下楼了。
一楼最里面的房间是关闭的。推开房门之后,沈砚就站在门口。
四面墙都是镜子。
天花板也是一样的。地面用浅色木板铺设而成,反射得很厉害,可以映射出鞋子底下的花纹。站在房间中央,往四周看去,四面八方都是自己。
无数个沈砚看着他。
“这是训练室。”
顾聿从小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你要在公司里工作八个小时。”
沈砚没说话。
“看我。”
顾聿把咖啡杯放到桌子的一角,然后走过去对他说。
他把右手抬起来,肘部微微弯曲,手腕朝内弯曲,五指自然张开。稍作停顿之后,五指又重新聚拢在一起。动作很流畅,肩膀、手腕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复刻一遍。”
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脑海中回想起刚才的动作,之后就模仿着做了。
“太僵。”顾聿走过来,捏住他的手肘往下压,“手腕再松一点。”拿红酒和拿铁棍一样
沈砚把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又开始做第二次尝试了。第三次抬起手的时候,顾聿才点了点头。
“继续。对着镜子练五百遍,使每一个角度都像我自己”
顾聿转身离开,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沈砚站在镜子前。
抬手,收拳。再抬手,再收拳。
手肘酸了,手腕麻了,指节开始颤抖。
到第423次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突然变了。不是脸上的表情,也不是身体的动作,而是在站立的时候多了些从容,好像有人在骨头里面把人往另外一个方向掰。
镜子里站着的,已经不像沈砚。
他继续抬手。
中午的时候,林舟把午饭送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汤、一个水果以及一杯热茶。
沈砚拿起杯子就要喝的时候,林舟就说:“顾先生不喜欢喝这样的温度。很烫,62℃。顾先生一般是五十五到五十八度之间。”
林舟又指着汤说:“喝汤的时候要先吹三下,停两秒,然后小口喝。”
他照做。
汤很烫,烫到舌头都有点麻了。他一般只喝常温水,吃饭也很迅速,能三下五除二地吃完的东西,绝对不会在嘴里停留很久。现在要学着去适应另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就连喝汤的时候应该什么时候咽下去都要重新学习。
林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砚对着那碗汤发呆。
网吧收银台后面有一只保温杯。把常温的水倒进去,然后用冷水把饭吃掉。那时候不考虑温度,也不管味道,只求能填饱肚子。
可现在,连填饱肚子也得像顾聿。
下午四点,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女孩走进来,二十多岁,穿的是米色针织衫、浅色长裙。她笑的时候眼角上扬,走起路来很轻盈,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很小。
“阿聿!”
沈砚的肩膀绷了一下。
女孩停在了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并没有立刻伸出手去。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手上的东西。那一下很快,沈砚只觉得她是在比较“怎么瘦了?”自己瘦不瘦。
可她的笑意停了一瞬。
“好久不见,我以为你又去旅行了。”她走近,目光从他眉骨扫到下巴,“怎么瘦了?”
沈砚脑子飞快转动。
手册上的人就是这个人。苏晚,顾家挚友苏家之女,与顾聿青梅竹马。
“忙什么呀?”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与平时一样。
苏晚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力道不重,也不给他后退的余地。
“那正好。”她说,“听说你的身体不是很好,最近都在家里休息。”
“嗯。”
她把手指放在他的袖口上,又紧了紧,说,“张姨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最喜欢吃的食物,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沈砚还没有来得及拒绝的时候,就被她带出了训练室。
她走得非常自然,就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只有在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她的脚步才会慢下来。
顾聿站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苏晚,只是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衣袖。听到脚步声之后,他才把目光抬起来,目光在两个人挽着手臂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苏晚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
但是沈砚觉得那目光很短,也很安静,“好久没来了。”沈砚却觉得那一眼太短,也太安静,像有什么话已经说完了。
餐厅在第一层,长桌上面已经摆上了六道菜。顾聿坐到了主人的位置上,张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了进来。
看到他们进来,顾聿点头。
“晚晚来了。”
苏晚松开了沈砚的手,在顾聿身边坐了下来,说,“特意来看阿聿。”
她说得自然。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手心开始出汗。
张姨把最后一道菜端到桌子上,笑眯眯的。
“少爷最爱吃的香菜拌豆腐,刚做好的。”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盘菜上。
把豆腐切成长条状,上面撒上一层翠绿的香菜,再加入一些红油,看上去非常诱人。
可他不吃香菜。
从小时候到现在,只要一闻到那种味道,他就觉得恶心。母亲和弟弟都知道这件事,因此家里从不买。
苏晚没有立刻动筷。
她先看了一下那道菜,然后又看了看沈砚。只看了他一眼,就笑眯眯地夹起一块豆腐放到他的碗里。
“阿聿,尝尝。”
沈砚的目光停留在碗里绿色的东西上,喉咙也跟着变干了。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手册上并没有提到顾聿是不是喜欢吃香菜。
他抬起头,对上苏晚的眼睛。
她笑得很温柔,但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意。等待他拒绝的时候,或者等他把这东西咽下去的时候。
夹起那块豆腐,送进嘴里。
香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他对于二十年来一直存在的怪味已经习惯,所以胃部马上感到一阵不适。忍住恶心的感觉,咬了两口。
“好吃吗?”苏晚问。
“嗯。”
他的声音听不出异样。
苏晚看了他一会,又夹了一筷子放到了他的碗里。
“那就多吃点。”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看清了。
苏晚并不是要劝他吃饭。她希望看到他露出马脚。
夹起第二口的时候,吃的速度比第一口慢一些。香菜的味道堵在喉咙里,他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但是还是端起杯子把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顾聿始终没有开口。
坐在主位上,他慢慢切着牛排,刀尖碰到瓷盘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苏晚听见了,手指也跟着停了一下。
沈砚看在眼里。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临时起意。
人们想知道他是如何把香菜咽下去的。也有人想看看苏晚会不会说错话。
苏晚吃饭的时候突然说道:“阿聿,你还记得小时候摘桑葚的事情吗?你偷吃了一多半,被叔叔罚抄《论语》”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手册里没有这件事。
“记得。”他试着应了一句。
苏晚看着他说:“当年你把桑葚汁抹到我裙子上,之后又说是树自己掉下来的。”
她说话的样子就像在讲述一件有趣的老故事一样,眼睛一直看着他。
沈砚心里马上想起书上记载的内容。0。苏晚没有写过这些事情,顾聿的童年记忆只有一两句话。
“那条裙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苏晚的笑意淡了一点。
“烧了。”
她答得很快。
沈砚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
如果她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话,那么刚才的问题就已经足够了。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还在等着对方主动给出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苏晚又夹了一筷子香菜拌豆腐放到了他的碗里。
“那就多吃点。”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看清了。
苏晚不是在劝他吃饭。她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夹起第二口,咽得比第一口更慢。香菜的气味堵在喉咙里,他的眼角几乎要绷住,最后只端起茶杯,把那点反胃压了下去。
顾聿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刀刃碰到瓷盘,发出很轻的一声。
苏晚听见了,手指也跟着停了一下。
沈砚看在眼里。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想看他怎么吃下这口香菜。也有人想看苏晚会不会说错话。
饭吃到一半,苏晚忽然开口:“阿聿,你还记得小时候摘桑葚吗?你偷吃了大半,被叔叔罚抄《论语》。”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手册里没有这件事。
“记得。”他试着应了一句。
苏晚看着他:“那年你把桑葚汁抹在我裙子上,后来还说是树自己掉下来的。”
她说得像在讲一件有趣的旧事,眼睛一直望着他。
沈砚脑中迅速翻找手册里的信息。没有。苏晚没有写过这些,顾聿的童年记录也只剩几句笼统的描述。
“那条裙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苏晚的笑意淡了一点。
“烧了。”
她答得很快。
沈砚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
如果她只想试探他,刚才的问题已经够了。可她没有停,还在等他主动接出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
苏晚又夹了一筷子香菜拌豆腐,放进他碗里。
“阿聿从前的确很爱吃。”她转头看向张姨,“他小时候每次来餐桌,第一件事就是找这道菜,对不对?”
张姨笑着点头:“是。少爷那时候能吃一大盘。”
沈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苏晚没有看他。
她只是垂着眼,把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拨开。胸前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船锚徽章,光线从上面滑过去,很快就被衣领遮住。
沈砚来不及多想,端起汤喝了一大口。
汤水滚过舌尖,压住了那股味道。
对面的苏晚终于抬起眼。
这次,她眼里的审视消失了,留下的东西更沉。那目光像确认了什么,又像失望。
顾聿仍然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低头切着牛排,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晚饭结束,苏晚起身告辞。
沈砚送她到门口。
她站在台阶下,转身看着他,笑容又恢复了原来的温婉。
“阿聿,好好休养。”
“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沈砚点头。
苏晚上车前,手指碰了一下胸前的船锚徽章。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车开出院门,沈砚仍站在原地。
她今晚究竟确认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下一次见面,苏晚不会再用香菜试他。
转身回到客厅。
顾聿还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今晚这顿饭,你觉得是为什么?”顾聿问。
沈砚没说话。
“苏晚是顾家的故交,从小看着顾聿长大。她记得顾聿爱吃什么、怕什么、说话是什么语气。”顾聿抬眼看他,“这样的人,比手册难对付。”
沈砚过了两秒才开口:“她……在试探我?”
“她只是来确认一件她早就怀疑的事。”顾聿晃了晃杯中的红酒,“而你,差一点就替她确认了。”
沈砚的指尖发凉。
“吃下去就对了。”顾聿把酒杯放下,“不管你多厌恶那个味道,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菜。明天开始,厨房每天给你加一道。”
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替他理了理刚才被苏晚攥皱的袖口。
“记住,从今天起,你所有的习惯、喜好,还有那些不经过思考就会做出的动作,都要改掉。”
他的手指在沈砚袖口停了一下。
“你不再是沈砚。”
顾聿松开手。
“你是顾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