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内不交六十万,停药。
凌晨3点07分的时候,这句话就从听筒里砸了下来,沈砚此时正趴着在城中村网吧的收银台后面。
“患者沈秀兰,血肌酐爆表、心包积液、心衰。”电话那边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语气很正式,就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一样,“六十万押金,三天之内。不交的话,透析和移植都停止了。”
六十万。
沈砚拿着手机的时候,手指关节处的茧子都快磨出血了。只听到嗡嗡声,然后就只有这三个字不断地撞击着。
“家属?您还在吗?”
“在。”他嗓子发哑,“我尽快过去。”
打电话。网吧里的空调已经坏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人来修理,两台吊扇发出吱呀的声音,二手烟、汗水混在一起。十六号机的人又开始了新的一局,二十三号机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笑。但是沈砚觉得这些声音突然之间变得很遥远,好像隔了一层水。
看下电话簿上留下的信息。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他很熟悉,江城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在上个月母亲住院的时候,护士站就是从这里打来的。医生当时说的情况已经比较稳定了,只要按着医生的要求做透析就可以了,不用太紧张。凌晨3点的时候,同一个电话号码又“别担心”打了过来,把三个字砸得粉碎。
摊子上的书是《微积分原理与应用》。半小时前,他把偏微分方程推到了第四行分支,但是停下来了,因为答案和书上不一样。从头开始计算,又推了九行,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五分钟之后他就发现这本书上印错了。他在书页上用很小的字写下了正确的解法,字迹工整,并且没有修改过。
这是他发现的第三处错误。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学数学了,十三岁的时候把高中的课本都啃完了,十五岁的时候自己学习大学的知识,高考的时候在全省排名前一百。
可那又怎么样呢。
收银台抽屉里放着的钱他不用数也知道有两千七,这是本月所有的工资。上个月寄了1500元给沈磊做伙食费,剩下的本想月底付房租。
他把数字写在草稿纸上:600000。除以27,222个月。除以12,得到十八年半。还不计算利息、母亲以后治病的钱和沈磊剩下三年高中吃饭的钱。十八年半不吃不喝,不交房租,不生病。把笔放下来。纸上的数字非常清楚,就像一道被推了一半却无法继续推进去的题目。
他走到墙角的储物柜那里把铁皮柜门拉开。里面有一件洗得非常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最下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文件。
把那一沓纸一张张地拿出来,仔细地看。水电费已经拖欠了三个月。房租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上个星期房东就在门上贴了一张催租条,上面用红色的纸写着黑色的大字。母亲上一次住院所欠下的四千二百元还没有还清。最上面的一张是弟弟沈磊的学费欠条,三千八百元,班主任在旁边签了字,并且盖上了学校的大印,现在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整理好单据之后再用橡皮筋捆起来,然后放到柜子里去。关上铁皮门之后,门轴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吊扇转得很慢,上面有很多灰尘。
母亲上个月住院的时候,在病床上拉住他的手,眼睛凹下去一圈,脸色蜡黄,但是还笑着“。砚儿,不要着急。妈妈的病情会慢慢好转的。”
慢慢治。
那时他就真的相信了。节省开支,多做一些兼职工作,白天送外卖,晚上去网吧,就可以坚持下去了。但是电话里说的却是三天、心衰、六万元。
还有个地方没有被忽略掉。来电的是住院部护士站的电话,但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押金金额以及期限,中间没有停下来查看病历的时间,也没有对病人病情作任何说明。凌晨3点的时候,能够把催缴金额和期限都念得一模一样的人,大概率不是临时接班的护士,而是按照一份清单来念的。他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但是把这个问题以及那串号码一起记在了心里。从小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算不清楚的账先记下来。
他回到收银台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摊开着的微积分上面。书页上刚刚写出的正确的解题过程,每一项推演都十分明了。
全省前一百名,也换不回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换不回母亲的一针透析液,换不回弟弟不再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催缴学费的尴尬。天赋以及明明白白的答案在六百万之前都是没有用的。
网吧外面,巷子里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发动机声,并不是摩托车那种粗犷的轰鸣,而是被隔音棉压制过的低沉嗡嗡声。
沈砚抬头往外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对面街道上,没有打开车灯,车窗上贴着深色膜,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坐在后座上。车停了能有两分钟,发动机没熄,也没人下来。
城中村的巷子里面,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一辆价值六百万以上的商务车停在了一家破败的网吧旁边。
沈砚看那辆车。不是害怕,城中村的孩子不怕车,怕的是人。后座上的人把头转向这边了。
车窗开了一条小缝。一缕烟雾从灯下升起,在灯光昏暗的环境中慢慢化为一层轻纱,但是很快就被夜晚的风给吹散了。
然后车窗被关上,车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尾灯没有打开,在巷子尽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沈砚收回视线。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东西。右手的两个手指上都有两层薄茧。左手腕那道旧疤,十三岁那年暑假在工地搬砖,被钢筋头划的,缝了七针。
妈妈抱着他在诊所里哭了一场,回到家之后就蹲下身来把他的手捧起来对他说:“砚儿,你要记着,咱家再穷也不能害人。贫穷不丢人,坏良心才丢人。”
沈砚把双手收了回去,把那本微积分收起来放进帆布包里。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母亲还在医院里,六百万的窟窿摆在面前,但是他的口袋里只有两千七。
他把收银台的抽屉锁上,并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在上面放了一张纸条:明天晚上可能来不了,麻烦老周替我值班。写了之后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删掉,改成:准时到达。
跟夜班的同事交接了一下之后,背起书包,推开门走进了凌晨时分的寒风中。
巷子非常寂静。远处的灯光已经很暗了,近处只有自己走路的声音。夜晚的风吹进了领口里,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六十万。三天。他上哪儿去弄这六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