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局
世人总爱妄猜我的私心。
说我贪权，说我嗜位，说我为坐这九五之尊，残害骨肉、杀伐朝臣、悖逆伦常。
庸人眼界，从来只看得见皮囊亲情、世俗规矩，看不懂万里基业的轻重。
李治在世时，这盘天下棋局，早已是我执子。
他性子温软，心软、念情、畏纷争，压不住盘根百年的门阀世族，镇不住蠢蠢欲动的宗室勋贵。朝堂暗流汹涌，世家抱团掣肘，边疆战事频起，天下民生积弊重重。他守得住帝王的名分，却守不住偌大江山的安稳。
是我，替他平衡朝野、肃清朋党、规整吏治、稳住四海。
所谓二圣，从不是附庸相伴。他是挂名的掌舵人，我是实打实的操盘手。数十年共治，这江山的每一处症结、每一股势力、每一步利弊，我比任何人都通透。
他走后，我从未想过篡夺谁的天下。
李家的基业，本该由李家后人承接。我给足了所有机会，耐心试炼每一个继承人。
长子仁弱，心怀悲悯，却无帝王铁血，压不住朝堂豺狼；次子有才，心气浮躁，易被人心裹挟，不懂制衡大局；李显、李旦，一个轻狂短视，一个怯懦畏缩，身居高位，却连自身权柄都守不住。
一个个推上高位，一个个摔得狼狈不堪。
我不曾负他们，是他们负不起这万里山河。
李家诸子不堪，我便转头武氏子弟。武承嗣、武三思，满眼皆是权势富贵，格局狭隘、目光短浅，只会攀附逢迎，无半分镇国安邦的魄力。让他们执掌天下，不出数年，基业崩塌，万民流离。
最后是太平。
我的女儿，最像我，机敏通透、深谙权谋，比所有子弟都出色。可她终究差了一丝决绝，少了一份俯瞰众生、镇压万邪的定力。聪慧有余，杀伐不足，终究撑不起这至尊之位。
满朝宗亲，一世后辈。
翻遍棋局，竟无一人可接我手中权柄。
江山不是私产，不是任由庸人挥霍的玩物。这艘承载千万生民的巨轮，一旦掌舵人无能，便是倾覆覆灭的结局。
世人问我，为何不肯放权？
我只想冷笑。
不是我不肯让，是没人配接。
既然众生平庸，后辈皆弱，那这盘棋局，便由我亲自执掌。
世人诟病我的手段，非议我的用人，诋毁我的私行。
我从不在意。
朝堂从无善恶，只有利弊。我用狄仁杰、姚崇、宋璟，以贤臣安社稷、理民生、抚百姓；我用娄师德、王孝杰、裴行俭，以猛将守边疆、定四方、固国土。
门阀盘踞百年，积重难返，常规手段无法根除隐患，我便启用酷吏为利刃，清扫宗室叛党、世家蛀虫。刀可除弊，亦可伤民，待到祸患肃清、民怨初生，我自会弃刀安众，绝不姑息，亦绝不恋用。
我的朝堂，从无君子小人之分，无亲疏远近之别。
能稳固基业者，破格重用；能安定四海者，委以重任；敢祸乱朝纲者，杀伐不留；无力履职者，即刻弃用。
这是执掌天下的规矩，也是我唯一的规矩。
至于旁人最津津乐道的贴身近侍、枕边之人，更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历代男君坐拥后宫三千，世人奉为常态。我为天下至尊，晚年寻几人近身侍奉、分忧机要、耳目传信，不过是寻常取舍。
他们是情人，亦是臣子，是我可用的棋子。能办事、守本分，便留用；敢恃宠骄纵、僭越乱政，便舍弃诛杀，绝不徇私。
私事掩不住公事，私情扰不了大局。
弱者才困于性别、礼法、流言、名声。
我为棋局掌舵，日月为我名号，天地为我朝堂。
众生聒噪，不过是蝼蚁喧哗，从未入我眼、乱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