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晨钟从山上传下来的时候,林澈已经醒了;钟声一下,又一下,不快,也不慢。是昨夜数到第七下的那个钟,白日里听着没那么沉。
他坐起来,浑身发僵,坐着没动,等身上的僵劲退下去。夜里经脉里的灼痛窜过一回,他醒了,躺着听了半宿风声,没睡太实;嘴角的痂还绷着,喝水时扯了一下。
窗外,灵山就在头顶。比在寺门外那日看着,近了一分。云还是压在半山腰,云上的山壁青灰一整面,往天里去;云走得慢,从山这边挪到山那边,挪了半天,还在山腰。
他出了客房,在院里走。明空说过少出门。院子总归不算外头。
院里静,香火味还是淡,像烧香的屋子开了窗,而院里没有别人。扫帚靠在墙根,扫过一半的地上留着浅浅的痕。
廊下那一架子一架子的东西,昨日扫了一眼没看清,今早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叶子。长条形的,一叶一叶,拿绳穿着,压在竹架上,让穿堂风吹。叶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一行压着一行;他凑近了看,字小得像蚂蚁,一笔连着一笔。不是中州字,一个都不认得。
一个老僧踩着脚凳,在架子跟前翻检,一叶一叶掀过去,又压回去,像晒书的人翻书。有一叶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伸手按下去,压平了,才接着翻。他翻得慢,翻得熟,看都没看林澈一眼。
风穿堂过,满架的叶子轻轻响;竹架跟着吱呀响,响一下,停一下。
林澈站了一会儿,胸口那块玉贴着,凉的,他回屋去了。
明空是辰时回来的。他在首座院那边歇了一夜,今早才过来,僧衣齐整,脸上没什么;林澈没问,他也没提。他在前头走,带林澈看院子。到了自己地盘,他脚步比路上松,话也多了两句,还是收着,一句是一句。
先过晒经场:架子一列一列,晒着一架子的黄。
“贝叶经。”明空朝架子上抬了抬下巴,“叶子做的。太阳大了要晒,潮了也要晒。”
说完,他把一叶翘起来的经压了回去。
原来是经,原来经是写在叶子上的。
抄经棚在第二进。棚子低,人进去要略低头。一排排桌子,僧众伏案,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成一片;有人写坏了,把纸揉成团,塞在案脚,案脚底下已经堆了一小堆。抄的是中州字,林澈在棚口站了一会儿,字认得,连成句子不全懂。抄好的经一摞一摞码在棚角,是复本,要分送各寺的。
译经房再往里,房里有三个人,围着一张案子。一个老僧捧着一叶贝叶在念,腔调古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唱,又不是唱;旁边一个年轻僧人提笔飞快地录,头都不抬。老僧念到一个字,停了停,摇摇头,重念了一遍。
“把西边的字,翻成中州的字。”明空说。
译经院。原来这院子是干这个的。
从译经房出来,廊下撞见一个年长的僧人。那僧人看见明空,停住了,看了两息,合掌。
“明空师兄。”
顿了顿,像有话,最后只说:“回来就好。”
说完走了。明空应了一声,没多话;那人站着没动,等明空走过去,才走。林澈看了明空一眼,明空已经往前走了。
日头快到头顶,昨日那个小沙弥跑来,合十:“首座请林施主过去。”
明空陪着去。
首座屋在院子最静的一进。院里一棵老树,屋里案上摊着经,小炉上坐着水,正开着,咕嘟咕嘟地响。
明镜坐在案后,老,眉毛白了大半,眼睛不花。他看人不急,目光在林澈脸上停了一停,落到那身道袍上,又停了一息,才开口。
“沙海过来的?”
“过了沙海,走了十几天。”林澈说。
“坐。”
林澈坐了,明空垂手站在一旁。窗开着,风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喉咙里一阵痒,他压着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明镜提起炉上的水,沏了一盏茶,推到林澈面前。茶汤是淡的,茶盏是粗瓷的,边上有一道细口。他没喝,先捧着暖手。
“伤可好些了?”
林澈一怔。伤没对外人提过,转念就明白了:昨夜明空来过这屋。
“夜里疼窜了一回,不重。”他老实说。
“让明空带你去药市抓三服。”明镜说,“山下药市,他熟。”
说完,他看向明空,目光在明空身上停了一会儿,平缓开口:“明空这孩子,离开院里,好些年了。”
就收住了。明空垂着手,没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炉上的水又滚了;明镜把壶提下来,续上茶。
“院里走走。”他说,“藏经廊也去得,别拘束。”
“去吧。”
林澈起身,合十还了礼。明镜已经低头去看案上的经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那儿,背有点驼,一炉水,一案经。话不重,听着却沉;那炉水还在响。
从首座屋出来,明空带他往院子最深处去,到了藏经廊。廊里凉,外头的日头晒不进来,只有廊口一线光。
一进长廊,两边立着木函,一函一函,函里装的都是贝叶经。廊里静得很,脚步声落进去都被吸掉了;脚下的砖磨得发亮,走上去闷响。一股陈叶子的旧味,像老箱子底。
廊中段有人在清点经函。一个僧人,身量挺得笔直,把木函一函一函抽出来,核对函上的签,再推回去,抽出来的函在他臂上摞了三层。听见脚步,他回过头,看的是明空。
“明空。外客也进得来?”
声音冷,话短。
“首座准的。”明空说。
那僧人看了林澈一眼:脸上没什么,眼里也没什么,就是冷。
“看好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林澈,看的是明空,是对明空说的。说完转身,接着点他的经函,再没回头。
明空没恼,也没解释,继续往前走,林澈跟上。廊里的光一段亮一段暗,走一步,亮一次。
走出几步,他才回过味来:方才那声“明空”喊得直,不带师兄两个字,像喊了很多年。
廊尽头单独立着一架。架上只有一册,比别的都旧,都破;边角焦了一截,叶面上蛀出细小的洞,缺了几叶,空出来的绳头晃着。穿叶的绳断了,换了新绳;新绳白,旧叶黄,接口一眼看得出来。
林澈停下,看了一会儿。叶上的字还是密密的一行压一行,他伸手想翻,又停住。绳太旧,怕一碰就断。
那字他不认得,跟别的架上的还不一样:别处的字他不识,笔画走势总归有点像。这一册弯弯绕绕,是另一种,笔画拐得急,像有人拿刀刻的。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块玉没动。
“那册残的。”明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没人识得。”
林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焦边,跟着明空往外走。
廊里那股陈叶子的旧味,一直跟到廊口才散。廊口的光晃了一下,是有人从外头过去了。
午后,明空带他下山坡。
山脚下那片人声地界,昨日进院前扫过一眼;今日近了看,茶棚连着客馆,货摊挨着驼队,人挤人。药市是其中一段巷子,药摊药棚一座挨一座。巷子窄,两个人错身都得侧一下;干草扎成把,根块摊在布上,丸散装在瓷罐里,有的摊上摆着小秤,秤杆磨得发亮。药味混着尘土味,冲鼻子。
摆摊的什么人都有:缠头巾的,穿皮袄的,还有个矮墩墩的,说话舌头打卷。声音打卷,他听不太懂,只能听出是在还价。巷子深处有人支着小炉熬膏,黑乎乎的膏子咕嘟冒泡,苦香压过半条街;有人从炉边过,被热气熏得偏了偏头。
明空在一个摊子前站定。
“顺气安脉的,三服。”
药商是个瘦子,眼皮都没抬,手底下已经动了:称,配,包,纸包一折一折,麻利得很。包到一半,他抬眼扫了一下林澈的道袍。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
“三服,齐了。”
麻绳一捆,递过来。
道袍在这儿不算什么。昨日在石门那儿,多少人盯着看;这巷子里人人忙着买卖,没人把他当回事。他把药包换了只手拎,纸包的棱角硌着掌,不重,倒也松快。
拎着药包往回走,旁边摊子有人蹲下来问价。那摊上只摆着一小包干苔,灰绿,压得扁扁的。
“归墟苔。”摊主说,“这味只有东海边上出,过了这个集,就没了。”
林澈拎着药包从摊前走过。
归墟苔这三个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来,也就没再想。
巷子里人杂,味也杂:香火味从山上飘下来,混着药味、汗味、牲口味。他鼻子已经习惯了,闻不出哪一样是哪一样;胸口那点凉的,还是没动。
明空在前头走,林澈拎着药包,纸包窸窣响。
回到院里,药包交小灶煎了。小灶在墙角,烟火气混着药气。
晚间,明空端着药来,两人在客房檐下坐了。药碗冒着热气,一股苦味儿先飘上来;小灶上还煎着第二服,药味顺着墙根漫过来,也是苦的。药罐咕嘟了一声,盖子跳了一下。
林澈喝药,苦得皱眉,一口一口往下咽;他把药碗放在膝上,碗底烫手,隔着衣裳也烫。
天黑透了,廊下那一架一架的贝叶经在夜里成了一排黑影;风过来,影子轻轻地晃。山上一点一点的灯,钉在黑里。
明空看着院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说别人的事:
“当年走的时候,没想过回来。”
林澈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明空没看他,还看着院子,然后朝药碗抬了抬下巴。
“药趁热。”
林澈“嗯”了一声,继续喝药。问了也不会说,这一点,他早知道了。苦味儿顺着喉咙下去,沉在胃里,半天散不掉。
药碗见了底,檐下跑来一个小僧。门槛高,他跨进来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不是白日那个,年纪更小些,跑得额头冒汗,合十传话:
“首座请林施主明日早些起,山上有师父下来,给林施主观气。”
传完话,小僧跑了。
观气这两个字入耳,咂摸了一下,咂摸不出滋味。
“观气是什么?”他问。
明空站起来,拍了拍僧衣下摆。
“看看你。看完就回来。”
说完就走了,背影没进廊下的黑里。
林澈一个人在檐下又站了一会儿。夜风过廊,满架贝叶经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夜里翻了书。他回屋,躺下。屋里黑,他没点灯。
山上有师父下来;看看你;看完就回来。话都明白,连起来不明白。山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观气这两个字,听着不像看病,也不像考校。明日两个字压着,半宿没睡实;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靠久了,凉气透进衣裳。